离光却白心念一动,与芝智二人身形霎时落入一片热闹古宫殿群中。
离光宫恢弘磅礴,金光灿灿,焕亮如新。周遭行人来往不绝,熙熙攘攘,只是人人皆身着寻常布衣,并无半个宫人打扮。
离光却白大奇道:“王宫重地,怎会容许百姓肆意出入?”
芝智回道:“宫阙开放,已行千年。相传帝玥在位时,改九国为九邦,各邦邦主渐离旧宫,另设衙署理事。后来,帝启废世袭,行禅让,旧宫尽数敞开,任百姓游观。国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邦之主,其责在于统筹万物,造福苍生。巍峨宫室若仅供邦主一人起居理政实为不妥,故九国旧宫多半已成万民皆可出入的故地。”
据说,各邦旧殿每五十年大修一回。离光宫去年方经翻新,比千年前还要璀璨夺目。
只是若入殿观之,便觉内里空空荡荡,只摆放了些寻常家具:
昔日离光聿的御书房,素来案卷成堆,无处落足。如今却仅有书柜、木凳几件;
昔日离光却白常跑去偷食的御膳房,本是宫中人气最旺之处,而今没有食材,没有火堆,只余几座孤零灶台。
每间宫宇皆是如此,离光却白心底不免生出一股凄凉。
殿宇犹在,物事全非。
离光却白幽幽一叹,道:“去西河畔罢。”
二人步出宫阙,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离光却白忆起当年他率元真军夺城归来。那时街道两侧,百姓匍匐在地,恳求他替离光亡魂报仇血恨。
而今大仇已报,千年已过,城街依旧,却无人再识他。此时此刻,他不过是一个寻常行客。
泯然众人矣,他反倒觉得胸襟一宽,如释重负。
穿过长街,前方便是西河。越过河畔大桥,是通往西郊的古道。
离光却白记得此河是亡津节放花灯、燃烟火的地方。
河畔上立着一座庙宇,他倒是从未见过。庙宇不高,古朴无华。
“那是什么?”离光却白指向庙宇。
芝智道:“此庙建于帝玥一统九黎后。传说千年前她欲诛有邰全族,以慰离光亡灵。然念及王族纷争,祸不及百姓,故而仅诛王室,善待其民。有邰百姓本就苦于王族苛政,见帝玥非但没有屠戮,反而施以仁政,于是感恩戴德,心悦诚服。那之后,帝玥下令在此修筑庙宇,祭奠离光亡魂。庙中立有一碑,乃帝玥亲撰,施主可有兴致一观?”
“走。”
二人走入庙中,果见大殿前立着一石碑。碑上刻道:
昔志诛有邰,复离光。今思之,若以怨屠戮,离光之祸,何以宁休?
夫离光遗志,岂在独尊?离光遗志,万民之安也。
王罪当诛,其民无罪。
愿离光英灵,鉴吾此心。
天下蒸民,本无贵贱,殊途同归,大同可待。
国可亡,道不灭,离光风骨,日月同长。
芝智在旁低声解说道:“史载,有邰破城后,有邰王族被尽数铲除,连襁褓中的世子亦未放过。当时民间皆称帝玥为杀戮帝。离光族声威大震,人人皆以为离光国将复辟,岂知帝玥并未如此,九黎立朝,原先九国子民平起平坐。离光遗民颇有微词,此庙应运而生。”
离光却白抿嘴一笑,“确是她的风骨。万民安,亦是父王毕生之念。只可惜,父王过于仁厚,一味退让,终是无路可退。阿玥不同,她以进为退,以杀护生。女帝之位,舍她其谁?”
芝智问:“说及帝位,施主可知九黎建国之初,实为二帝共治?”
离光却白点头道:“完颜无尽。只是我素来与那人不对付。话说回来,我听你们言语间,女帝名声煊赫,可这男帝却鲜少听人提及,这是为何?”
芝智摇头道:“史书对帝无尽着墨甚少,若不是贫道喜好古籍,怕也记不住这男帝的名字。贫道还想请教施主,完颜族是何来历?九黎立国时,完颜一族已然全灭,为何单单帝无尽和帝启尚存?九黎诸多丰功伟绩,皆与帝无尽无甚关联,他何德何能称帝?难不成他是帝玥的意中人,可世间岂有让男子为后之理,所以才设此二帝之制?”
芝智出此言时,离光却白正拔开水葫芦塞子饮水。听芝智这番无端揣测,他一口水喷了出来,“师傅一会儿说有邰世子与阿玥情根深种,一会儿又说她深爱完颜无尽。阿玥若仍在世,非连师傅也一并屠了不可!”
芝智摸了摸后颈,一脸无辜道:“可是施主,贫道对二帝旧事实在好奇…”
离光却白笑道:“都是千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离光与完颜曾提议联姻,只是他二人素来水火不容,这桩亲事终究是黄了。”
芝智:“那他二人怎又走到了一起?”
离光却白:“或是互相利用吧。完颜无尽修习幽冥邪术,而阿玥身负离光血脉。二人并肩,方能共创大业。”
芝智:“幽冥邪术?”
若将九歌与嘘鸣渊源细细分说,恐怕穷尽三日三夜也难讲清。离光却白于是含糊道:“皆是过往云烟,师傅若好奇,日后我慢慢说与师傅听。”
芝智识趣转过话头,“只可惜帝无尽在位七年便离世,帝玥此后未再觅伴侣,而后退位归于嘘鸣山修行,自此再未出山。贫道还道二人是神仙眷侣,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离光却白摇摇头,“阿玥此生志不在儿女情长。完颜无尽,我始终未看透过他,只是…”
话到此处,离光却白忽然想起那位时时侍立于完颜无尽左右的女将。
“守离姑娘…”离光却白喃喃自语道。霎时间,诸多旧日面容涌上心头:营房伙伴招财、进宝、好运来,元真东虞兵团队长裴誉,西域双生女将穆清、穆真…
连完颜无尽这般称帝之人,亦被史书一笔带过,昔日那些与自己并肩的伙伴,那些鲜活的生命,他离光却白如今又该去何处寻觅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呢?
一股前所未有的割裂之感袭上心头。九黎命轨明明因他而起,可他却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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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不到半分归属。
“对了施主,”芝智似是想起了什么,“此处西郊有一座王陵,相传是帝玥之母的陵墓,虽说宫阙多已开放,但王陵仍有重兵把守,不得随意进出。”
离光却白眼前一亮,道:“我…想前去一拜。”
芝智于是走上河畔大桥,为离光却白引路。
上桥时,离光却白再度望向河面,水光潋滟,微风骤起。
离光却白幽幽叹道:“每逢亡津节,此河上万灯齐放,夜空烟火如昼。”
芝智点头道:“如今亦是如此。”
“国可亡,道不灭,离光风骨,日月同长。”离光却白念起方才那碑上的铭文,心中感慨万千,“离光风俗,传承千年,未曾断绝…如此,甚好。”
.
二人穿出西城门,沿道西行。行不多时,只见前方林间小道右侧,一座王陵赫然显现。
离光却白忆起昔日离光玥曾携他来此跪拜亡母。那时母后的墓碑孤零零立于荒草间,如今却建成了一座陵宇,虽不奢华,倒也庄严肃穆。
陵门左右各有一守卫。若有车马路过,二人便立刻挺直身子,神色庄重。等车马远去,二人又倚矛而立,摇头晃脑,一副不漫不经心的模样。
离光却白与芝智藏身于远处一株大树后,暗中打量王陵外的动静。
离光却白不禁笑道:“这两个守卫,真是偷懒。”
芝智解释道:“这里不许百姓靠近,百姓也无兴致近前。安插二人在此,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此等闲差,俸禄微薄,谁又乐意尽心竭力?”
离光却白调侃道:“芝智师傅常年深居山中,对红尘俗务倒也头头是道。”
芝智正色道:“观中规矩,每年需入世修行四月,体察万物。若只知闭门造车,不与外界相接,又焉能彻悟世间大道?”
离光却白:“那依师傅看,当今世道如何?”
芝智支吾片刻,道:“规整有序,圆满无缺,只是太满了,反而令人心中发慌。”
离光却白目露不解。
芝智续道:“经言有云:大成若缺,其用不弊1。可贫道时常在想,反而言之,是否便是大缺若成,其用终焉…”
离光却白会心一笑:“芝智师傅,往往随口一言,便能语出惊人。”
芝智慌乱摆手,“只不过是信口胡言,言未及思罢了。”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缺若成,其用终焉…”离光却白嘴里重复了一遍,忽灵光一闪,朗朗上口道:“大智若愚,其乃芝智也。”
离光却白难得笑了起来,芝智却窘迫万分,“施主可莫再取笑贫道了。”
离光却白收起笑意,转过身再度凝望远处王陵。他撩起衣袍下摆,朝着王陵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礼毕起身,他沉声道:“走吧,去燕翎。”
芝智微怔道:“施主不进王陵一观?”
离光却白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尽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