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没有回厢房。

    她沿着松林间的小径,一路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秋菱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她临行前悄悄备下的香烛和一些素果。

    “姑娘,”秋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咱们不回厢房歇息,究竟是要去哪?”

    “先去大殿。”姜梨没有多解释。

    晌午刚过,寺中热闹散去大半,来上香的香客少了许多。大殿前的青石台阶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暖,两侧的铜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浮动着檀香和桂花混合的气味。几个小沙弥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看见姜梨主仆二人,远远地合十行礼。

    姜梨跨进大殿门槛时,眼睛花了一瞬才适应殿内的光线。大雄宝殿里比外头凉了几分,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垂目俯瞰众生,面容慈悲而庄严。殿内零星几个香客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木鱼声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姜梨没有去正中的蒲团。

    她径自走向大殿西侧,那里供奉着一排排的长明灯,灯火在铜盏里静静燃烧。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张黄纸条,上头写着逝者的名字,墨迹或新或旧,有的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

    姜梨的目光在那些纸条上逐一掠过,心里无端地有些发紧。

    她没有见过苏姨娘。书里对这个人物的着墨少得可怜,只短短地在关于男主的身世里介绍了一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写到。可此刻站在这片长明灯前,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在键盘上随手敲下的,落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姑娘,您要找什么?”秋菱跟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姜梨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盏铜灯前。

    那盏灯的灯油是新添的,灯焰比旁边的都亮几分,显然是今日才被人打理过。灯台擦得干干净净,铜面上连一点烟尘都没有。压在灯下的黄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灵灯永照故姨娘苏氏莲位”。

    姜梨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秋菱,”姜梨收回目光,轻声道,“把包袱打开。”

    秋菱依言打开包袱,取出香烛和一小碟桂花糕、几枚橘子。姜梨接过三炷香,借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她面前打了个旋,又散在空气里。

    她捧着香,走到苏姨娘的长明灯前,跪下。

    蒲团有些旧了,膝盖陷进去时能感觉到底下的青砖。姜梨将香举至额前,闭上眼。

    她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在面前的香炉里,起身后又重新跪下,这一次跪得比方才更久一些,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秋菱,”她跪在那儿,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殿外等我。”

    秋菱犹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跪在长明灯前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盏灯下的纸条,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安静下来。木鱼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檐角风铃的脆响,在午后沉寂的空气里悠悠荡荡。

    姜梨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微微跳动,想了很久,才开口。

    “苏姨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叫姜梨。”

    说完这句,她就停住了。

    她该说什么呢?

    说我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你是我写出来的,把你写死了,很对不起你?还是说我在书里把你一笔带过,如今却站在你的长明灯前,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和你说话?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姜梨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姨娘,今日我来看您了。长明灯已为您点上,往后夜夜不灭,黄泉路上,愿您一路安稳,不受孤寒。”她顿了顿,“还有兄长,他很好。”

    可兄长也不是她的亲生子,她的亲生子也被她写死了,就是为了给男主让路。

    姜梨抿了抿嘴。

    都是我当初落笔太轻,只当你是书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随手将你写死。可她也不知这书里的世界成了这么一个真实的世界。

    “真的对不起。”姜梨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方才笃定了几分,“兄长也真的很好很好。”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像个小孩子跟人赌气一般。可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来上香,本就是一时冲动——她来给一个死去多年的姨娘磕头,说这些七零八落的心里话,有意义吗?

    有吗?

    姜梨跪在那儿,沉默了许久。

    香灰无声地落了一截,灰白色的粉末堆积在香炉里。大殿外隐隐传来扫地沙弥的脚步声和扫帚划过石板的簌簌声,远处还有谁的说话声,模糊得听不真切。

    “以后我还会来看您的。”姜梨忽然又开口。

    说完这句话,她俯下身,额头贴在蒲团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动作很轻,却磕得认真。

    她跪直身子,看着长明灯里跃动的火焰,又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扶了一下旁边的供桌才站稳。

    香还在燃着,细细的青烟笔直地往上升。

    姜梨理了理裙摆,转身。

    然后她愣住了。

    大殿门口,姜肆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兄长?”姜梨的声音有些慌,“你什么时候来的?”

    姜肆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进殿内,脚步不快不慢,鞋踩在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在长明灯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铜灯,看了一眼灯下那盘桂花糕和几只橘子,又看了一眼香炉里还在燃烧的三柱香。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姜梨。

    “……你跪了多久?”

    “没多久。”姜梨连忙摇头,“就是……就是给苏姨娘上炷香。我说过的,晌午后要来大殿一趟。”

    姜肆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走到长明灯前,从袖中取出一把线香,抽出三根,在灯焰上点燃,后退一步,掀起衣摆,跪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但姜梨注意到,他握香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姜肆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和之前跪在那里的姜梨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香,闭着眼,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极了。

    姜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过了许久,姜肆才睁开眼,俯身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长明灯前,伸手将灯盏边缘一处看不见的灰尘轻轻拂去了。

    姜梨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肯定以为苏姨娘是她生身母亲,她真的造孽太深。

    “姜梨。”姜肆忽然开口。

    姜梨浑身一激灵。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寥寥几次,要么是警告,要么是拒绝,语气总是凉得能拧出水来。可这一次,他的声音虽低,却没有冷意。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看着长明灯的火焰,没有看她,“我都听见了。”

    姜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她慌乱地绞着衣带,声音越说越小,“不是,也不是随便说说,就是……我也不知道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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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就随便说了些……”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嘴。

    姜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大殿昏暗的光线里,水蓝色的褙子衬得她身形单薄,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一双手把衣带绞成了麻花,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

    他嘴角的弧度动了动,很浅。

    “走吧。”他收回目光,率先往殿外走去。

    姜梨愣了一息,随即小跑着跟上去:“兄长等等我!”

    走出大殿时,午后明亮的阳光刺得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眼。台阶上的小沙弥已经扫完了落叶,正靠在廊柱下打盹。秋菱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看见姜梨出来,连忙站起来,又看见紧随其后走出来的姜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

    “姑娘!”秋菱迎上来,又对姜肆行礼,“大少爷。”

    姜肆微微颔首,脚步没停,沿着台阶往下走。

    姜梨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不想就这么沉默着。她正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却听见前面的姜肆忽然开口。

    “平安符。”

    “啊?”姜梨愣了一下。

    “上完香,你不要去求平安符吗?”姜肆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姜梨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今日午膳后她说的话。

    “那兄长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她顺势撒娇,语气软糯。

    “还不快走。”

    “好勒!”

    姜梨快步追上,与他并肩漫步在松林小径。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嘴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兄长,方才在大殿里,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姜肆脚步不停。

    就在姜梨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回答时,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有些淡:“未曾。”

    姜梨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阵不知来由的欢喜。他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那,”她又追上去,声音里压不住上扬的尾音,“那兄长听到我夸你的话吗?”

    姜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间落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追在他身后的少女,看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正等着他答案的眼睛。

    忽然想起方才殿内,她对着孤灯轻声呢喃——兄长也真的很好很好。

    那声音很轻很软,分明是对着灯说的,却一字一句都落在了他心上。

    “听到了吗?”姜梨又问了一遍。

    秋风卷着几片黄叶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山崖上那片红叶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艳若丹霞,普济寺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沉沉的,在山谷间回荡良久。

    “听到了。”他说。

    姜梨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笑了起来。

    她提着裙子追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我的兄长天下第一好。”

    话音清亮,落落大方,毫无半分遮掩。清脆声响惊起林间飞鸟,振翅四散飞去。

    姜肆身形微顿,耳尖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浅红。

    他素来清冷自持,在佛门清净地被小姑娘这般当众直白夸赞,心头不由一软,面上却依旧故作沉稳,垂眸看向身旁仰着小脸的少女。

    他无奈轻咳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低醇温润,带着几分浅浅的纵容:“佛门圣地,这般大声胡闹,也不怕失礼。”

    姜梨却半点不怕,反倒又凑近半步,理直气壮地嘟着嘴:“我说的是实话,又不是胡闹!我兄长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好!”

    秋菱跟在两人后面,看着自家姑娘追在大少爷身后叽叽喳喳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自己笑了笑,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