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肆走后,姜梨还扶着门框,愣了好一会儿神。
“姑娘?”秋菱端着姜汤进来,见她杵在门口吹冷风,连忙放下托盘过来拉她,“外头雨才停,风凉得很,姑娘身子才好透,可别再着了凉。”
姜梨被她拽回屋里,在暖炉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她低头喝了一口,辛辣微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从方才那种莫名的怔忪中回过神来。
“秋菱。”
“嗯?”
“你说……”姜梨捧着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一个人去寺里上香,不求功名,那还能求什么?”
秋菱歪着头想了想:“求平安?求福气?奴婢每回去寺里,都是求这些的。”
平安?姜梨想了想,觉得不太像。
她想起他回头时唇角那抹极淡的笑——姜肆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只是他平时不怎么笑,方才那一点点弧度,便显得格外扎眼,像寒冬腊月里忽然从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枝红梅。
“姑娘?”秋菱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您在想什么呢?”
姜梨回过神,猛地把碗里剩下的姜汤一口闷了,烫得直吐舌头。
“没什么!”她放下碗。
窗外雨后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屋里的青砖地面照得亮汪汪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晚钟,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翌日清晨,姜梨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赖一会儿。可那鸟叫声格外执着,叽叽喳喳地就在她窗户外头,一声比一声响亮。
“……什么东西?”姜梨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秋菱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了,闻言笑道:“是寺里养的画眉鸟。姑娘不知道,这普济寺的鸟胆子大得很,常飞到香客的窗户上来讨食吃。”
姜梨揉了揉眼睛,往窗外一看,果然有一只灰扑扑的画眉正站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往屋里瞅,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点也不怕人。
“倒是个脸皮厚的。”姜梨忍不住笑了,从桌上的点心碟子里掰了一小块酥饼,推开窗递过去。那画眉犹豫了两秒,便毫不客气地凑过来啄走了,还在她指尖轻轻啄了一下,痒得她咯咯直笑。
梳洗过后,秋菱替她挑了件水蓝色绣暗花的褙子,又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姜梨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很满意——寺庙里不宜太花哨,这身恰到好处。
“姑娘今日起得倒早。”秋菱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说,“奴婢方才出去打水,看见大少爷已经在院子里读书了。
“这么早?”姜梨愣了一下。
“可不是,天没亮就起了。”秋菱压低声音,“好几个人都瞧见了,说大少爷早早就起来读书了。”
姜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姜肆用功,书里写他年少成名、十五岁便中了举人,可那毕竟是书里的文字,落到眼前,成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感觉便全然不同了。
一个少年,在所有人还在酣睡的清晨,独自一人就着灯笼微光苦读——这画面让她心里微微发酸。
她当初写姜肆这个角色时,把他设计成“天资卓绝”的文武全才,各种光环加身,为的是让读者看得爽。可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她面前,拥有这样真实到令人心疼的刻苦与隐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光环背后,是多少个无人问津的清晨与深夜。
“秋菱,我要带些点心过去。”
秋菱心领神会,转身便去装了满满一碟桂花糕和枣泥酥,又沏了一壶热茶放在食盒里。姜梨提着食盒出了门,沿着厢房之间的石子路往姜肆住的厢房走去。
普济寺的厢房依山而建,松柏掩映,石板小径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迹,空气里满是松针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姜梨绕过一丛老梅,远远便看见姜肆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得专注。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散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长衫,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带将头发拢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姜梨站在原地看了几息,才深吸一口气,端着食盒走过去。
“兄长。”
姜肆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微微顿了一瞬。
“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比平时听起来温和了些。
“睡不着了。”姜梨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听秋菱说兄长天没亮就在读书,一定饿了。我带了些点心,兄长先垫垫肚子。”
姜肆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没有说话。
姜梨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把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是寺里厨房做的,桂花是今年秋天新腌的,比外面卖的香甜,兄长尝尝。”
她说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的架势。
姜肆终于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怎么样?”姜梨立刻凑上去问。
“尚可。”
姜梨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摊在桌上的书瞟去。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夹杂着朱笔的批注,墨迹新旧交织,看得出已经被翻了无数遍。
“兄长在看什么书?”
“策论。”
姜肆的回答依旧简短,但比之前明显话多了一些。
“兄长明年春闱一定能高中的,”她放下茶杯,语气真诚。
姜肆抬眼看向她。
少女坐在他对面,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高中这件事,在她心里根本不需要怀疑。
他垂下眼,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你怎知道我一定能高中。”
“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是男主啊!
姜肆没有再说什么,但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一只山雀扑棱棱落在石桌角上,歪着头打量桌上的点心。姜梨掰了一小块枣泥酥丢过去,山雀啄了两下便振翅飞走了,落在老槐树的枝头,又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
“姑娘!”
秋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姜梨回头一看,就见她提着裙子小跑过来,脸颊微红,气喘吁吁。
“怎么了?火烧眉毛了?”姜梨打趣道。
“老夫人说今日午膳在后山的那座自在轩用,让各房的人都过去。”秋菱一边喘气一边比划,“二姑娘刚才派人来请姑娘一同过去,说去得早还能占到临窗的好位子,窗外正对着山崖下的一大片红枫,漂亮极了。”
姜梨看了一眼姜肆,试探着问:“兄长也一起去吧?”
姜肆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我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姜梨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对秋菱说:“你先去回阿棠,说我们一会儿就到。”
秋菱应声跑了。
“走吧。”姜肆站起身。
姜梨则跟在他身后,一路都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和姜肆说着话。
两人穿过松林间的小径,拐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自在轩。那是一座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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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悬崖边的竹木楼阁,三面开窗,视野极为开阔,正对着对面山崖上一大片层林尽染的红叶,被晨光照得如红霞坠地,美不胜收。
姜棠已经到了,正指挥丫鬟摆果盘,看见姜梨和姜肆并肩走进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阿梨,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呢。”姜棠迎上来,挽住姜梨的胳膊,又对着姜肆行了个礼,“大哥也来了。”
姜肆微微颔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姜棠把姜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今日怎么和大哥一块儿来的?”
“路上碰见的。”姜梨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是吗?”姜棠明显不信,眨了眨眼,把姜梨看得浑身不自在。
好在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老夫人、三位夫人、其他几位小姐少爷都到了,自在轩里热闹起来。丫鬟仆妇们穿梭其间,端茶递水,摆菜布饭,满屋子都是嗡嗡的说笑声。
姜梨挨着姜棠坐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姜肆那边瞟。
他坐在窗边,身后是满山红叶,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如玉,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午膳的菜品都是素斋,却做得极为精致,豆腐雕成了莲花状,木耳炒山药清淡爽口,还有一道用香菇和笋尖吊出来的素汤,鲜美得让姜梨连喝了两碗。
席间老夫人说起普济寺的平安符如何灵验,林氏凑趣,讲了一桩城南某家夫人得了平安符后多年无子终于得了个大胖小子的轶事,惹得满桌女眷笑成一片。
姜梨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她看着窗外的那片红叶,忽然想到一件事——姜肆名义上的生母苏姨娘,生忌就在这几日。他每年这时候来普济寺,或许只是为了给生母点一盏长明灯。
可这是她没写过的事。她书里的姜肆,只是一条复仇逆袭的故事线。可是书里的世界自动把主线之外的情节自动补充完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苏姨娘不是他生母的事。
姜梨垂下眼,手指绞着衣带,心头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回去的路上,她刻意走在姜肆身边,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兄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晌午后若得闲,我想再去大殿一趟。”
姜肆偏头看她:“求平安符?”
“嗯。”姜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她斟酌着措辞,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最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也想替苏姨娘上一炷香。”
姜肆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身看着姜梨,那双一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她看得懂的波动——是意外,也是戒备。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姜梨心头一紧。她知道自己说多了。一个从不曾与苏姨娘有过任何交集的侯府大小姐,怎么会忽然想起要替一个去世多年的姨娘上香?
但她没有后退。
“我只知道,”姜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坦荡,“那是兄长的生母。兄长每年这时候来普济寺,想必与她有关。我……我只是想,兄长的娘亲,也是我的长辈。”
这番话她事先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说出来的时候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紧张,声音微微发颤。
姜肆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梨以为自己又要被他一句“与你无关”打发了。
但他最终只是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