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用完,几人凉亭中小坐,凉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姜梨抬头望去,只见青石小径尽头转出一行人来。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系白玉带,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他身侧跟着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京中勋贵子弟。

    姜梨看着来人,一个也对不上号。小说虽然是她写的,但除了主角,其他一众配角都是不怎么走心塑造的,反正都是和她一样,都是给男主当炮灰的。

    还是姜棠眼尖,率先认出了来人,低声对姜梨道:“是定国将军府的沈二公子,沈骁。”

    姜梨心中一动。沈骁,这个名字在原书里可不陌生。定国将军府嫡次子,书中他与姜肆并无太多交集,倒是和原主有些关系——原书中姜梨的官配。她为了立住原书里姜梨的蛮横恶毒的炮灰女配人设,特意设计出这个角色,让姜梨的坏一半是侯府娇养惯坏,一半是为沈骁疯魔。

    “真是巧了。”沈骁显然也看见了凉亭里的人,脚步一转便往这边走来,拱手笑道,“姜兄,姜大姑娘,姜二姑娘,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姜肆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姜棠倒是落落大方地起身回礼:“沈二公子安好。”

    沈骁的目光在姜梨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与姜梨曾在去岁的赏花宴上见过一回,彼时这位姜大姑娘正因一盆墨菊与别家小姐争执,言语间颇有些咄咄逼人。可眼前的少女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眉眼温婉,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姜大小姐也在。”沈骁笑了笑,“听闻前些日子姜小姐落水受了惊,如今可大好了?”

    姜梨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语调轻柔:“多谢沈二公子记挂,已无大碍了。”

    沈骁挑眉,心道这倒是稀奇,姜家这位娇纵的大小姐竟也有这般温和的时候。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侧身让出身后的几人,一一介绍起来。

    随行的几人中,有太常寺卿家的公子,户部侍郎家的长孙,以及忠勤伯府的小姐。。。。都是些京中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

    姜梨一一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怯懦,也不见从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她在心里暗暗将这几位与书中的描写一一对应。

    姜梨的目光在那位忠勤伯府家的小姐脸上掠过,心头微微一跳。

    忠勤伯府,裴家。原书中,这可是姜肆崛起路上的一块重要垫脚石。忠勤伯裴远在朝中经营多年,忠勤伯家的嫡出小姐裴清婉爱慕姜肆,在姜肆身份未明,以状元之身进入朝堂时,裴家就给予多方帮助。但因为姜梨写的这本书还在连载中,直到姜梨穿进这本书里,也没写到这位裴小姐如愿以偿,成为姜肆的后妃。

    此刻裴清婉正站在沈骁的身侧,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在姜梨与姜肆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道:“早先听闻阿梨妹妹病了,还以为妹妹不会来了。”

    话是对姜梨说的,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看向姜肆。

    姜梨心中了然,原来这时候的裴清婉就已经对姜肆有意了。是了,如今的姜肆虽在安远侯府不受重视,但整个京城都知道,安远侯府的庶长子生得一副神仙容貌,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姜梨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声音清甜:“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合赏菊了。怎可不来?不过光在这亭中呆着有何意思,我们还是出去走走玩玩吧。”

    沈骁倒是个通透人,闻言立刻笑道:“东篱别院的菊花确实是京城一绝,尤其是那片墨菊,今年开得极好。既然遇上了,不如一道逛逛?周衍方才还说要寻个地方作诗呢。”

    姜棠拍手笑道:“那可好,我正愁看不够这满园景致呢。”

    姜梨也跟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观察着在场众人的神色。裴清婉不语,只时不时看向姜肆,其他人倒是一脸温和地应和着。至于沈骁,他始终挂着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旁的意味。

    一行人便沿着青石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

    深秋时节,东篱别院的菊花确实到了最好的时候。越往深处走,菊花的品种便越发名贵。有花瓣细长如丝的金线垂珠,有洁白如雪的瑶台玉凤,还有红得发紫的紫龙卧雪。层层叠叠的花海在秋阳下铺展开来,浓淡相宜,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姜棠拉着姜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与沈骁说上几句话。姜棠性子活泼,与谁都能聊上几句,沈骁也是个健谈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气氛带得热络了许多。

    姜梨故意落后几步,走到姜肆身侧。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旁。秋风吹过来,鹅黄色的衣角被风拂起,偶尔蹭过姜肆玄色的袖口。

    姜肆侧目看了她一眼。

    姜梨正微微仰头看着不远处的一丛瑶台玉凤,阳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恬静而专注。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偏过头来,冲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问:“兄长,怎么了?”

    姜肆沉默了一瞬,道:“无事。”

    姜梨听后一脸莫名其妙,不过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在意他答得敷衍,只点了点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侧。

    走在前面的裴清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阿梨妹妹与兄长的感情倒真是好。我记得去岁在忠勇侯府的宴上,可不是这般……”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姜梨脚步微微一顿。

    去岁忠勇侯府的宴会,原书中是有写的。彼时原主在宴上被人撺掇,当着众人的面给姜肆难堪,说了许多刻薄话,惹得满堂侧目。那一回之后,姜肆便再未陪她出席过任何宴席。

    那是原主种下的因,如今却要她来尝这个果。

    姜梨面上笑意不变,只轻声说道:“从前是我年少不懂事,做了许多糊涂事。如今想来,心中十分愧疚。”她侧身看向姜肆,目光真挚而柔软,“还好兄长宽厚,不与我计较。”

    这话说得坦然又诚恳,反倒让裴清婉不好再说什么,只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去。

    姜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走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她方才说那番话时,语调平静,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心虚的闪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姜兄。”沈骁在前面招呼,“前面有座水榭,景致极好,过去坐坐?”

    一行人便往水榭走去。那水榭建在一片人工开凿的小湖边,四周种满了各色菊花,湖水清浅,倒映着岸边的花影,风一吹便碎成满池斑斓。

    水榭中早已备好了茶水果点,几个丫鬟侍立一旁。众人分坐下来,沈骁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主位,姜棠挨着裴清婉坐下,姜梨便随着姜肆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姜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中听着沈骁与其他世家子弟说着话,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在想裴清婉方才那句话。

    原主得罪过的人,不止姜肆一个。这京中的世家圈子里,原主骄纵跋扈的名声怕是早就传开了。如今她想安安稳稳地抱紧姜肆这条大腿,光是对姜肆好还不够,还得想办法洗一洗原主留下来的坏名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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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不能再给姜肆惹麻烦。

    正思忖间,忽然听见沈骁的声音响起:“姜兄今科可曾下场?”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水榭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姜肆是侯府庶子,虽有才学,但在安远侯府中不受重视,侯府恩荫名额未曾主动给他,当然他也不屑也不愿开口要这个名额。若要科举,便只能走寻常士子的路子,从县试、府试一路考上去,这条路走得比旁人艰难许多。

    姜棠皱起眉,正要开口,却听见姜梨先一步出了声。

    “兄长才学出众,下场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姜梨放下茶盏,笑盈盈地看着沈骁,语调温软却笃定,“沈二公子莫不是想与兄长一起下场不成?”

    沈骁被噎了一下,摇扇的手顿了顿,随即失笑道:“姜大小姐对兄长倒是信心十足,不过我可对科举什么的不感兴趣。”

    “那是自然,我兄长那般优秀,我自是对他有信心。”姜梨弯起眉眼,语气理所当然。

    姜肆始终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茶盏。没有人注意到,他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骁哈哈大笑,抚掌道:“姜大小姐说得好,从前倒是不知姜家大小姐如此有意思。”

    姜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不再理会他了。

    沈骁大约是看出了姜梨不想理他,笑着将话题岔开,又让人上了一轮茶点,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来。气氛倒也和谐,众人说笑了一阵,眼看着日头偏西,便各自起身告辞。

    沈骁临走前,忽然回头看了姜梨一眼,笑道:“姜大小姐今日与从前大不相同,倒让沈某刮目相看。”

    姜梨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浅笑:“人总是会长大的。”

    沈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

    裴清婉走在最后,经过姜肆身侧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姜公子若需要,家父可以。。。”

    裴清婉话还没说完,姜肆就打断了他,只淡淡道:“承蒙裴小姐记挂,在下并不需要。”

    裴清婉咬了咬唇瓣,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拂袖而去。

    待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姜棠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可算走了。”

    姜梨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姜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淡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兄长,”姜梨轻声开口,“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吧。”

    姜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回去的马车上,姜棠靠在一旁打起了瞌睡。姜梨坐在姜肆对面,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偶尔掀起的车帘透进来几缕暮色。

    她忽然开口,歪着头看着姜肆,声音很轻:“兄长,刚刚那个裴姐姐和你说什么了啊?。”

    暗中,姜肆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并没有回答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今日在沈骁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没有说完。

    姜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姜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对面传来一个极淡的声音。

    “……知道了。”

    啥?他俩是一个语言系统吗?她怎么不懂他的意思啊。

    马车辘辘地驶过黄昏的长街,车厢里安静而昏暗。姜梨看不见姜肆的神情,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刻,悄悄地变了一点。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了第一丝细微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