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明复在噩梦中反复醒来,陌生环境导致睡得不安稳。
再醒来时,看见床边坐着的纪三荀。
柔黄的灯盏照映下,见他神色温和,浑身一僵。
支撑着坐起来,扯住被子将自己脖子以下全盖住。
“你……言而无信?”
“我不是摸进来的,是坦荡走进来。”
纪三荀拎起置放在床边的茶壶。
从发现她第一次从梦魇中醒来又倒下睡时。
就去厨房里烧了热水,现在温度也正好,倒了一杯,端起递给她。
窦明复头昏,看看他,又看看杯中温热的水,捏住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视线模糊了。
纪三荀把杯子凑到她唇边,凑近看了,才看清她的瞳孔,无神。
取出余大夫给的安魂丸,倒出四粒。
“安神丸,吃了吧。”
窦明复不动,眼神呆滞,双手紧紧地捏着被角。
纪三荀将掌心里的安神丸全部服下,再倒出四粒送到她唇边,见她张嘴,分四次送进去,看她皱着眉头。
“是有点苦,吃完喝水。”
窦明复双手接过杯子喝完,又还给他,“谢谢。”
纪三荀接过杯子后,思索了须臾。
“那、明天,我们回去一趟,看看我母亲。”
“嗯。”窦明复闭上眼睛,没多问,就答应下来,手掌里是捏成褶皱的被角。
纪三荀就坐在床边,没敢再看她,侧过身正坐着,反复搓着手掌,眼角余光四处飘。
看了窗户,看了卧房门。
门缝里吹拂进来的封吹动门帘,烛火也跟着晃悠。
窦明复慢慢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瞧他的侧影。
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进来。
他起身,走出卧房,帘子放下那一刻,窦明复紧绷的神经才松懈。
纪三荀在屋檐下站着,瞧着她的背影,在锁上堂屋门,头发与昨天一样披散在肩头。
只是发带换了浅桃,晨风拂过,鬓角发丝微微飘动。
窦明复跟着走了几步,揪着袖子,快一步走到他身侧。
“额,你家里人不说你吗?”
“说我?”纪三荀没太理解,看她眨着眼眸,问了,“说我什么?”
“夜不归宿。”
窦明复偏开脑袋,去看晨间的街道被从城外进来的农户挤满。
竹篓背篓里全是时蔬,红瓜绿果、酸葡萄、青李子,黄杏、小毛桃。
纪三荀侧身避开挑着扁担的中年男人,抬脚往前,人声鼎沸。
他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不会。”
窦明复跟着纪三荀来到琼临县署,站在朱门前,她咳一声,“真要进去?”
“嗯。”纪三荀上了一个台阶,回过头看她,还在原地站着。
“走吧,你再不去,县令大人该上火了。”
窦明复瘪嘴,“又不止他一个人上火。”
纪三荀笑笑:“你想回家,是不是很麻烦?”
“嗯。”窦明复踩上宽敞干净的台阶,一个台阶她要两步跨过去,而纪三荀一步就轻易过去。
张鹤风呵欠连天地从东厅偏室出来,看到纪三荀与清秀靓丽的女子。
精神头顿时一震,双眼发光,目光直直追随着纪三荀的背影与他身旁的女子。
纪三荀带窦明复去齐明升那里报到,再往东厅找常年云。
桌案上摆着尚未处理的文书,常年云一脸愁云。
昨日已补签,今日也在窦明复走进县署院门时就主动完成签到。
他应该是高兴的,可看到满桌堆积如山的文书,头晕眼花,手掌托着腮,唉声叹气。
见门口站着的人,粉白色衣裙飘飘。
他眼眸一亮,伸头瞧去,又忙起身,“来了,坐。”
纪三荀从未见过严肃沉着的贺达丰面容上露出这般献媚的神色,站在门口不进。
窦明复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我的好处是什么?”
不等常年云答复。
窦明复微笑着,“你能签满回家,解救困在这里的林娜、金橙,和惩治伤害纪家的凶手。”
“那我呢?”
窦明复看他脸色,微微牵扯了一下唇角。
“贺达丰在这任职两年,这里向来是期限三至四年,时间一到,他就得回京。难不成,你的计划没完成,我要跟着去京城,林娜金橙也要举家搬迁?”
数个问题抛出。
常年云眨眨眼皮,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轻叹一声。
“别这么悲观好不好?一定会回家。”
他看了在门口抱着双臂的纪三荀,微蹙眉头,“下次再说这些,别让他听见。”
窦明复皱眉,怼回去,“你昨天说的时候,怎么没让他避开?”
常年云手指敲着案几,有些为难,“我是怕,他知道的太多,对我们不好。”
窦明复轻笑一声:“他知道的够多的了。”
“不说清楚,他不会跟我离婚。”窦明复看常年云一脸沉重,从椅子上起来。
“平白无故给你一段婚姻,要面对一家陌生人,还得起早贪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你乐意吗?”
常年云颔首:“不乐意。”
窦明复又坐下去,沉默着。
纪三荀肩膀倚靠着门框,瞧着情绪不高的窦明复。
她说得对。
平白无故地多了一段婚姻,换成谁都不高兴。
她还隐忍了五天,可见再忍不下去。
常年云的眸光转向纪三荀,似笑非笑,“看来,你这接受能力挺强的。”
纪三荀懒懒地抬了眼皮,“那我去州里告状,说贺达丰被邪鬼缠身,神志不清,胡话连篇,欺骗良家女子。”
常年云手掌拍着桌案,沉声道,“夸你也不行。”
纪三荀神色冷淡:“得了便宜卖乖。”
常年云蹙眉,“你…”
纪三荀换了另一只手拿佩剑,挑眉看常年云。
“你身份有变,我不与你计较,贺县令在时为人正直,沉稳内敛,不是你这般嬉皮笑脸没点正经样。”
纪三荀视线偏向窦明复,“我与她,名义上有过夫妻关系,也有夫妻之实。她说的那些我全都记得,没敢忘。我父亲确实抛弃我母亲在外乱来,更不知道他会隐姓埋名在县城里。”
常年云愕然,在原地站了站,坐回去,抬眸凝视着思路清晰的纪三荀。
纪三荀看他坐下去一言不发,接着说,“在婚姻方面,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强扭的瓜不甜。”
常年云皮笑肉不笑地接茬,“可以蘸蜂蜜、麦芽糖。”
纪三荀冷笑,“你再这样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我们只好向上面请示,换一个能力出众的县令治理琼临县。”
常年云一下黑脸了,“你这人…”
纪三荀望向他,身份摆在那,“告假半个时辰,有急事。”
“行行行,快去吧。”常年云是不敢得罪这个人。
纪三荀没走目光落在窦明复身上。
窦明复正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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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打嘴仗,瞥见纪三荀的眸光,“怎么…你也要骂我?”
纪三荀舒口气,“不敢。是你得跟我回去一趟,早上说好的。”
“还有早饭,你得吃吧。”纪三荀见她不愿挪动,“贺达丰在时,就节省,县署里只有午晚两餐,早饭得自掏腰包。”
“噢。”窦明复起身,跨出门槛,瞧见常年云欲言又止。
常年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你们是真和离了?”
走出去几步的窦明复又折回去,骂他,“你这嘴能不能消停?”
常年云笑着,连声说,“能能能。”
回纪家早食铺的路上,窦明复跟在他身后,尽量跟上步伐,又得保持距离。
早食铺里食客多,没有多的位置,女客专用的隔间也满了。
纪三荀偏头看她,“到后院去吧。”
窦明复瞧见鲁小桃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些探究。
窦明复拘谨地坐下,比之前还要拘谨、不安。
纪三荀按照先前窦明复的习惯,煮好馄饨端来。
看见馄饨,窦明复蹙眉,抬眸瞧着对面的纪三荀,“怎么还是馄饨?”
“我只会煮馄饨。”
纪三荀看她疑惑的眼神垂落下去,“我在学煮别的。”
煮馄饨是最简单的,水滚馄饨飘,就捞起来,葱花葱白香油一点缀,口味淡了就撒点盐。
“那倒不用。”窦明复捏着汤匙,对上纪三荀的眼眸,不是很自在,又别开视线,道了谢。
意识到不是以程苏的身份去说的,觉着很没礼貌。
鲁小桃站在门帘之后,从缝隙里看着后院里的情况。
看见两个人也不像是别的夫妻那样,和离之后就如仇人一般,老死不相往来。
纪三荀注意到母亲站在门帘之后,捏紧汤匙的手指,在注视着窦明复时。
在想到了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件,视线凝聚在屋檐下玩蛐蛐的侄子侄女,为了家人往后的安稳生活,
他起身走向母亲,“娘,有事跟您商量。”
鲁小桃走到桌前坐下,“你和苏娘的事?”
“不是。”纪三荀注意到窦明复在用勺子拨开葱花,“是您的事。”
“他……回来了,您知道吧?”
鲁小桃的喉咙一紧,眼里闪现过惊慌。
这么些年了,还从没在儿子嘴里提起这个人。
重生二世,自然是知道此人的存在和所做的事情。
鲁小桃恨,恨他做事太绝,对上儿子询问的眼睛,瘦弱的指骨抓着泛白的围裙。
“知道。”
“那您可知道,昨日我会死在毒镖下,是他所为。”
“知道。”鲁小桃声线哽咽,抹去簌簌落下的泪珠,看向双手握拳搁在拳头上的四子。
虎毒尚不食子。
母亲悲伤的面容撞进他的眼眶里。
纪三荀又望向窦明复,她的所有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你是如何知道的?”
鲁小桃诧异,那人瞒的严实,没有一点风声。
鲁小桃问完,察觉到他的视线,有很长的时间都停留在程苏身上,
“没有不透风的墙。”
纪三荀思考后,为了她的安全。没有将窦明复的身份表明。
“您……”
纪三荀欲言又止,母亲已经告知过兄长在店里帮衬,长期在店里,看窦明复写的那些重要事件里,往后他们会离开琼临县。
鲁小桃问,“你们都知道什么?家人的未来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