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杏林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杏林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摆了两张条案,案上搁着几只粗瓷碗和一把陶壶。
沈蹊正蹲在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发狂者面前,一手捏着那人的下颌,另一手正将一碗药汁往他嘴里灌。
那人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还在拼命挣扎,药汁洒了一半,顺着下巴淌下来,将衣襟染成一片深色。
“再来一碗。”沈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身后一个学徒连忙递上另一碗药。
沈蹊接过来,又捏住那人的下颌,这一次灌得稳了一些,药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没有再洒出来。
片刻之后,那人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紧绷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松弛,终于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蹊呼出一口气,将空碗放回案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抬起头来,看见持盈和李慕仙站在街对面,招了招手:“过来帮忙,人手不够。”
两人穿过街道走进杏林堂,绕过前堂的屏风,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院子里几个药童正蹲在井边洗药篓,水声哗哗的。
董鹤舟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壶茶,面前放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只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慕仙身上停了一瞬。
“来得正好。”
他伸手从身旁的条凳上拿起一摞干净的粗瓷碗,朝李慕仙递了过去,“后院熬好的药,已经装了几壶。你们一人提一壶,沿街分发。”
“先发给那些已经被捆住的,再发给那些被咬伤但尚未发作的——会分辨么?”
“捆住了的优先,还能走动的往后排。”李慕仙接过那一摞碗。
“嘴皮子倒是利索。”董鹤舟看了他一眼,“去罢。”
李慕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董鹤舟又叫住了他:“回来——你知道一碗灌多少么?”
李慕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董鹤舟端起自己手边那只茶碗,比划了一下:“灌到这个位置,约莫七分满。满碗灌下去,人没被魔气弄死,先被你灌死了。”
李慕仙连忙点了点头:“晓得了,七分满。”
“去罢。”
李慕仙提着药壶走出后院时,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持盈跟在他身后,也提了一壶药,两人来到杏林堂门口。
门口那几个被捆住的发狂者已经排成了一排,靠在墙根下。
李慕仙蹲下身,将药壶搁在地上,取出一只粗瓷碗来倒了七分满。他一手端起碗,另一手去捏那人的下颌,那人猛地一甩头,差点将碗撞翻。
李慕仙被甩了个正着,碗里的药汁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
他稳住手腕,没有松手,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先用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肩膀,限制住他的活动范围。再将碗沿抵住那人的下唇,微微倾斜,药汁慢慢地流了进去。
比方才顺利了一些。
虽然还是洒了一些,但大约有一半灌进去了。
他放下碗,看着那人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才站起身来,又去拿第二只碗。
董鹤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慕仙蹲在地上给第三个发狂者灌药。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稳当,慕仙将空碗放回案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董鹤舟的目光。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还成。”董鹤舟道,“比你小时候砸碎老夫那只镇纸的时候强一些。”
李慕仙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世叔,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的事也是事。你砸碎老夫镇纸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要赔。”董鹤舟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罢了,看在你今日灌了三个人的份上,那只镇纸便不用你赔了。”
李慕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蹲下身去提药壶,耳根有些发红。
“世叔,”他提着药壶站起来,“那只镇纸——后来您又买了一只新的么?”
“买了。”董鹤舟道,“换了只铁的。”
李慕仙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在检查药壶的盖子有没有拧紧,但那一声笑已经收不回去了。
持盈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正在给一个被咬伤的中年妇人喂药。
那妇人还算清醒,自己接过碗来喝了大半碗。持盈接过空碗,正要站起身来,便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小道长——你是玄极观的?”
说话的也是一个修士模样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灰蓝色衣裳,腰间挂着一只扁平的木匣。
看打扮不像杏林堂的人,也不像阿闇寺的僧人,倒像是江湖上游方的散修。
方才城东暴乱时,这人也在帮忙捆人,持盈对他有些印象。
“是。”持盈道。
那人笑了一下:“怪不得方才看你捆人的手法那么利落——我听说玄极观的道人们都仙气飘飘的,功法也仙气飘飘的。今日一见,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是怎么说的?”
“说玄极观的人轻易不出手,出手便是剑气纵横、凌空御物一类的。”
“那是传闻。”持盈道,“玄极观不修那些。”
那人来了兴致:“那修什么?”
“自身内里。”
“内里——”那人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这倒是比传闻中朴实多了。”
持盈点了点头:“贵派的功法也与传闻一致么?”
那人一愣,随即笑了:“小道长这是在套我的话?”
持盈没有否认,那人倒也不恼,想了想道:“我们青云阁的功法,传闻中说是以轻功和暗器见长——这个倒是不假。”
“但传闻里说我们青云阁的人个个冷面无情、杀人如麻,这就有些过了。我们阁主就是个爱养猫的老头子,平日里连杀鸡都不忍心看。”
持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提着药壶往下一个病人走去。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街上的病人已经比早晨少了许多。
李慕仙蹲在杏林堂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搁着一只空药壶和几只叠在一起的空碗。
他已经灌了大约二十来个人了,手法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如今的熟练,已经不需要再想“该捏哪里”和“该倒多快”了。
董鹤舟从堂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三碗凉茶。他走到石阶前,先将一碗递给持盈,又将一碗放在李慕仙身边的石阶上。
李慕仙抬起头来,伸手要去端那碗凉茶,董鹤舟却在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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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之前将托盘往回收了一下。
“洗手了没有?”
李慕仙的手僵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渍。
“先洗手。”董鹤舟道。
李慕仙只得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将手浸在水中搓了好几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走回石阶前,董鹤舟这才将那只碗递给他。
李慕仙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大口,凉茶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
他捧着碗蹲在石阶上,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世叔,你们云州城的茶,怎么比我们永州的苦这么多?”
“云州的水硬。”董鹤舟道,“泡出来的茶自然比别处苦一些。但你多喝几日,便习惯了。”
李慕仙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觉得苦。”
“那你便少喝些。”董鹤舟道,又补了一句,“回头让沈蹊给你备些蜜饯,配着吃便不苦了。”
“真的?”
“老夫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慕仙没有接话,但他低下头去喝那碗苦茶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持盈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也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地喝着。日头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望着街对面那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痊愈者,不知在想什么。
街上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来,将杏林堂门口那两块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收摊,木板哗啦一声合上,又哗啦一声闩好了。
一个孩童从巷子里窜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跑过持盈面前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风车呼啦啦地转了起来。
那孩童跑过去之后,风车还在转。
持盈看着那只风车消失在巷口,将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身来,走到井边将碗洗净了,搁回灶房的碗架上。
她走回前堂时,看见董鹤舟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慕仙蹲在井边,正在帮一个药童洗药篓。他的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中,搓着篾条上残留的药渣。
那药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一对双丫髻,蹲在李慕仙旁边,正在用一把小刷子刷篾条的缝隙。
她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李慕仙一眼,又低下头去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李慕仙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修士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姑娘又想了想:“你很实。”
“这叫什么形容。”李慕仙头一次被这般说,小姑娘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刷她的药篓了,没有再看他。
李慕仙蹲在井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双手。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被涟漪揉碎了,又被涟漪拼合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
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
持盈站在廊下,目光与他对上了一瞬。
她没有说什么,李慕仙也没有说什么,走到墙角提起另一只空药壶,蹲在廊下继续灌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