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持盈将张五捆把好交与里正。
里正遣人押送知府,回身欲谢,“小道长……”
哪还有什么人影,持盈一路朝着西门而去,再沿荒径西行。
走了约莫四五里,基本也看不见路了,周遭都是深及膝盖的野草,露水也打湿了鞋面。
越往里,地势越低,草木亦是更加茂密。
空气中浮起潮润之气,腐叶与淤泥混作一处,气息沉沉。
又过了二三里,树木疏朗,眼前豁然,一片水荡便在那儿。
水面二三十亩,三面土丘环抱,东面一条泥路通水边。
水色深绿,浓如墨汁入青,不见底。
水上莲叶肥硕,叶面比寻常莲叶大近一倍,绿得发黑,厚墩墩铺满水面。莲花挤挤挨挨,粉白相间,大如蒲团,瓣缘泛一层莹润之光。
时维暮春,寻常荷花未放,此处已开至极盛。
持盈立岸边,目扫水荡。
水面极静。
无蛙鸣,无水鸟,无飞虫。风从土丘上吹下,掠水面,莲叶微动,水纹不起。
她沿岸行数十步,蹲身,拨开一丛野草。
草根处露出布料一段,泡得发涨,色已不可辨。只看得出是女子衣袖,边缘缀珠一粒,小指大。
持盈看了片刻,松手,草覆回。
她站起来,面朝水荡,“花开得这样好,主人不出来见见客?”
少年声音贴着水面送出去,滑过莲叶,至水荡中央。
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塘中那株莲。
满池莲花里,属它开得极大,有些不太真切了。
粉白透红,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风过时微微颤动。
莲也像在看着她。
满塘莲忽然齐齐地动了一下,塘中莲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一些,花心深处,缓缓浮出一张美人面来。
眉目慈善,面容温婉,俨然庙里供的菩萨法相,教人看了便觉着安心。
她从花心中探出头来,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莲,朝持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小道士,”那声音柔柔软软的,似春水漫过青石,“你一个人到这荒僻地方来做什么?”
持盈看着她,没有回答。
莲精也不恼,仍是笑盈盈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细细打量着她眉宇间的炁,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个修行人。”
她轻声道,似在称许,“这般年纪,便有这般的根基,倒是不多见。你是哪一家的弟子?”
持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那些姑娘就是你抓的?”
莲精偏首不语,半晌,才低声道:“她们来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年纪。”
她说话的语气温柔极了,浑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要紧话,“年轻姑娘的气血最干净,最养人。心肝也是嫩的,入口即化,半点不柴。”
莲精笑了笑,“小道士,你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吃的鸡鸭鱼肉,难道不是杀生?”
“我吃人,你们吃畜生,都是填肚子罢了,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持盈没有接话,风吹起她道袍的下摆,簌簌地响。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风过无痕,恰如那张脸。
莲精见她不说话,又道:“你这一身修为,得来的也不容易罢?煞费苦心地练了这么多年,若是在这里折了,岂不可惜?”
她说话时,声音里像是加了蜜糖一样,甜丝丝的,往人耳朵里钻。
“我不为难你。你走你的路,我吃我的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如何?”
持盈终于开口了。
“你说完了?”
莲精的笑容微微一顿。
持盈没有再说话,抬步往前走去。
她行步迟迟,履踏泥泞,脚下吱咛微响,却浑然未觉。一双眸子只淡淡望着那莲,神色寻常,便如视庭中一棵树。
莲精面上浅笑便一分一分褪了个干干净净,“敬酒不吃……”她幽幽一叹,声如寒泉,“那便吃罚酒吧。”
语才落下,天地遽改。
满池芙蕖杳然无踪,日光骤晦,如坠深渊。
持盈再定睛时,已立身于一条长街之上。青石漫地,水光潋滟,犹带新雨之气。
街两旁的屋舍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将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面前是一座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轮廓叫她心里蓦地一颤。那人在朝她招手,身影淡淡的,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雾。
持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莲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轻如耳语:“你从未见过爹娘罢?你不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模样么?往前走一步——只一步——你便能看见了。”
持盈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青石板街消失了,那个坐在槐树下的人也消失了。
她又站在了水塘边,满塘枯荷,一池绿稠的水,眼前是那朵粉白的莲。
莲精的脸色变了。
不再是那张慈善温婉的脸,那张脸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皮肉微微鼓起又落下,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钻出来。
“你——”
持盈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从她站的地方到水塘中央,她只用了两步。第一步点在塘边的泥地上,第二步她已经踩上了一截枯荷的断梗,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袍在风中猎猎地响。
莲精的反应也快,满塘的枯荷在同一瞬间炸开,无数残枝断梗从水中暴射而出,带着尖利的破风声朝持盈攒射过去。
持盈没有躲。
枯枝打在她身上,划破了衣袍,在手臂上、肩头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她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落下去的时候,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莲精尖啸一声,花瓣骤然收拢,无数粉色的光丝从花心迸射出来,朝持盈的面门刺去。
持盈偏了一下头。
一道光丝擦着她的颧骨飞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又一道光丝从她颈侧掠过,割断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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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仍没有停。
她的手掌穿过了莲精仓促间凝聚出来的一层粉色的护体光晕,按在了莲精的心口上。
莲精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心口的手,眼睛睁得极大。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被抽得干干净净。
花瓣一片一片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她的手臂也垂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化作一片空茫茫的白,她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整个往后倒去,落进那池绿稠的水中。
水花溅起,打在枯荷上,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了下去。
水面晃了几晃,便平了。
那朵粉白的莲,花瓣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支光秃秃的花梗,歪歪地戳在水面上。
水中的绿意正在迅速地褪去,水色渐渐变得清亮透明。
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星星点点的。
持盈蹲下身来,看着那些光点。
她们是已经死了的人,但魂魄被人拘住了锁在这塘底。走不脱,也散不掉,便这样日复一日地沉在绿稠的水里。
持盈蹲在塘边,看了许久。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探入水中。
那些光点像是感应到了她掌心的温度,一粒一粒地朝她聚拢过来,绕着她的手指游动,像是小小的鱼。
“幽精定,胎光回。七魄归源,尸狗除秽。宿障风散,幽锁自开。魂兮归来,无禁不摧。”
她口中念着,将炁缓缓地渡入水中,那些锁住亡魂的禁制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光点一粒一粒地从水面浮起来,飘向空中。她们飘得很慢,一粒接一粒往天际飘去了。
持盈蹲在塘边,看着那些光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青灰色的余晖。满塘的水已经变得清亮了,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光,亮盈盈的。
她低下头,看见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血迹已经干了,凝固成一道深褐色的线。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清水的气息。枯荷的残枝在水面上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站起身来,沿着来路往回走,等回到安平镇的时候,镇上店铺已经关了过半。
唯有街口的茶棚还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黄的,照见棚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
远远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持盈从他面前经过时,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小道长,”老头含糊道。“你脸上——”
“蹭了一下。”持盈道。
老头“哦”了一声,又合上眼,继续打他的盹去了。
持盈回到客栈,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泼水,水声哗地泼开,在青石板上溅了一地白。她看见持盈从夜色中走进来,愣了一下。
瞧见了持盈衣袍上划破的口子、手臂上干涸的血痕和脸上那道细细的血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晚饭还温着。”老板娘只说了这么一句。
持盈点了点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