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门来了个黑心棉 > 22. 慕仙
    李慕仙走进水榭时,左婴正站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丢。

    日暮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衣上,像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粉。长发垂落在肩背上,被风轻轻拂动,他也不去拢。

    李慕仙在门口顿了一下,调整呼吸,整理表情。把自己从“一个在客房里闷了一下午的十岁孩童”调整成“一个值得被带走的少年”。

    他走上前去,在左婴身后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见过左真人。”

    左婴没有回头,又往水里丢了几粒鱼食。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锦鲤们闻声聚拢过来,红的白的金黄的挤作一团,尾巴甩动时带起细碎的水花,在斜阳中闪着碎金般的光。

    “你来看。”左婴说。

    李慕仙走上前,在左婴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水里看。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认真了。但他不知道左婴想要什么,所以他决定先做出一个“认真”的样子。

    左婴将掌心里剩下的鱼食递到他面前:“你来。”

    李慕仙接过那几粒鱼食,学着左婴的样子往水里丢了一粒。锦鲤们哄然聚拢,水面翻起一阵水花。他又丢了一粒,水花更大了。

    他丢第三粒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自然了一些,因为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竟然有了一瞬间忘了去想左婴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些鱼抢食的样子有趣。

    但他很快又警觉起来,他是不是看得太入神了?左婴会不会觉得他心性不够沉稳?

    他收起心思,端端正正地站好。

    左婴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那群争食的鱼。

    李慕仙站在那里,手心里还握着最后两粒鱼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丢下去。

    他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左真人——”

    “你急什么。”左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鱼还没吃完,你手里不是还有么。”

    李慕仙便闭上了嘴。

    他将那两粒鱼食也撒了下去,锦鲤们又掀起一阵争抢,水面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鱼食吃完了,有几条锦鲤仍在原地徘徊,仰着头等待更多的食物落下来。

    左婴看着那群徘徊的鱼,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李慕仙便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水榭中,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慢慢散尽。那几条徘徊的锦鲤终于渐渐散开,各自游向深水处。

    李慕仙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余光却一直攀在左婴身上。

    他在等左婴开口。

    但左婴就是不开口。

    这种沉默让李慕仙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他习惯了通过察言观色来调整自己的言行,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左婴没有皱眉,没有微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准备了话,如果左婴问他的家世,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有出身又不骄矜”;如果左婴问他想修道的原因,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有志向又不刻意”。

    但左婴什么都没有问。

    风从那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清淡的草木气息。李慕仙闻到那股气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又过了好一会儿,左婴终于开口了。

    “你方才来的时候,从哪条路走的。”

    李慕仙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问题。但他答得很快:“从内院出来的,穿过月洞门,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走过来的。”

    “荷花池边的回廊,有几根柱子。”

    李慕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那条回廊,他走过许多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转弯,哪里有一块地砖略高一些,哪里旁生的青苔最多——

    但他不知道它有几根柱子。

    他从来没有数过。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我……没有数过。”

    “嗯。”左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又问:“那从月洞门到水榭,一共走了多少步。”

    李慕仙又沉默了。

    他只花了心思去调整步伐的姿态,怎会去做数步数这种事情。

    左婴见他不答,也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袖中,又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际。

    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加深,天边的云从橘红渐渐过渡成紫色。

    李慕仙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左真人问这些,是想考校我什么吗?”

    左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平静得像在看一朵云。

    “你觉得我在考你。”

    李慕仙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从左婴问他回廊有几根柱子开始,他便在心里飞速运转着,试图分析每一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左婴是不是在测他的观察力?是不是在测他的记性?是不是在设一个局,等他答错了便说“你连这都记不住,还想修道”?

    他以为左婴在设局。

    但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左婴看起来完全不关心他答不答得上来。

    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老树,风吹过来他就动一动,风停了他就静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期待。

    这种感觉让李慕仙非常不适,比他答不上来还要不适。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精心打磨过的表情和姿态,全都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方式。

    “左真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左婴的回答很干脆。

    “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也没有。”

    “那左真人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离开栏杆,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慕仙。

    暮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大分明,但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方才问你那些问题,不是为了考你。”

    “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应对一个你答不上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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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慕仙怔住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我。”

    左婴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试我想要什么,试我吃哪一套,试我喜不喜欢聪明的小孩。”

    “我说得对么?”

    李慕仙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失了重心,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站。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这是他习惯性的第一反应,他太擅长否认了,否认自己的意图,否认自己的渴望,否认自己在乎。

    但他对上了左婴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但李慕仙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分明。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左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往水榭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你回去收拾东西罢,后日动身。”

    李慕仙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人——?”

    “你不是要入玄极观么,那便来小住一段时日。”左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先前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

    “算数!自然算数!”

    李慕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立刻压了回去,重新端好了那副从容的姿态,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谢真人。”

    左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道:“那便去收拾罢。”他说完便转身往水榭外走去。

    他穿过庭院,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月洞门前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月洞门,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一路走回客房所在的院落。

    经过持盈的房门前时,他看见窗子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他没有停步。

    走进自己房中,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小会儿,才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漫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沉默了片刻。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也是个麻烦的。”

    而水榭那边,李慕仙仍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左婴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李慕仙在水榭中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了,久到荷花池边的灯笼被一一点亮。

    池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将那点暖光揉成碎金又聚拢起来。

    他终于转过身来往内院走去。

    “李慕仙——”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在回廊中间停了下来,站在一盏刚点亮的灯笼下面,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完便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步伐坚定而迅速,像是一只终于认准了方向的幼兽,义无反顾地朝夜色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