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门来了个黑心棉 > 20. 梳头
    法事这日天还未亮透,李宅上下便已忙碌起来。仆人进进出出,将法坛所需的香烛、供品、法器一样一样地搬至正院。

    院中已经搭好了一座三尺高的法坛,坛上铺着素色的锦缎,左右分列香炉、烛台、净水、符幡等物。

    坛前的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阵,线条繁复而工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左婴今日与平日不同。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法服,玄色外袍镶着苍青色的边缘,腰间束一条玉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齐齐束起,一丝不乱。

    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

    持盈和黎素真也换上了各自的道袍,一左一右站在法坛两侧。持盈手持一柄玉柄拂尘,黎素真捧着一卷经幡,两人皆垂目肃立。

    李宅上下几十口人已在院中站定,男左女右,鸦雀无声。

    李老爷站在最前列,身后是几位近支亲眷,再往后便是管家、仆妇、丫鬟、护院,黑压压地站了满院。

    李慕仙站在李老爷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的法坛上,不偏不倚。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从法坛上移开,向左婴的方向飘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辰正一到,持盈便迈步上前,将三炷香在烛上点燃了,双手递至左婴手中。

    左婴接过香,转身面朝法坛,举香齐眉,朗声道:“玄门弟子左婴,承青州信士李氏之请,设坛祈福,上告三清。”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院落,自有一派端严。

    他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成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一股清冽而安神的香气弥漫开来。

    左婴退后半步,执起案上的一柄桃木剑,剑尖挑起一张朱砂符纸,在烛上点燃了,向空中一掷。符纸在空中燃烧殆尽,灰烬散入风中,他的剑势便随之而起。

    他的动作并不快,行云流水,并不像是在施展什么神通。

    持盈站在法坛侧后方,目光追随着左婴的动作,看了许久。

    她注意到他在舞剑的过程中,体内的炁是流动的。

    平缓而稳定地流遍全身,从目光所及之处缓缓逸散出来,融入那袅袅的青烟之中。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所谓法事,并不只是念几卷经、烧几道符给活人看的,若修行之人的炁足够纯净,这场法事本身就是一场对天地的祝祷。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层青烟中蕴含的温和气息,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法事结束了。

    左婴将桃木剑放回案上,转身面向李老爷及满院众人,声音平和如初:“李氏一门,诚心感格,三清垂鉴,福泽绵长。”他便去净手了。

    李老爷连忙迎上前来,连声道谢。

    院中的仆从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撤法坛、收供品、搬桌案,为接下来的席面做准备。

    李老爷早就在花厅备好了几桌席面,招待左婴师徒三人。席间他亲自给左婴斟了一杯茶,左婴却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道:“法事既毕,便不拘着两个孩子了,他们在观中闷了多日,难得来一趟青州,让他们出去走走罢。”

    李老爷一听,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年轻人哪能总闷在屋里。”

    他转头看向持盈和黎素真,“二位小道友若是不嫌弃,老夫让管家备些银两,二位只管去街上逛逛。青州城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去处。”

    他招了招手,管家便端了两只小托盘上来,盘里各放着一套衣裳。

    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裁得素净利落,尺寸大约恰好合黎素真的身。另一件海棠色的衣裙摆在旁边,颜色清艳。

    李老爷笑道:“出门游玩,穿道袍怕是不便。老夫让内院的针线娘子赶了两件常服,二位看看合不合身。”

    黎素真微微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左婴。左婴连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让他自便。

    他这才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持盈也接过了托盘,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淡青色的衣裙,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衣裳出来。持盈将那件淡青色的衣裙穿上了,倒也合身。

    她走到前厅时,黎素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整个人比穿道袍时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看见持盈穿着那件海棠色的衣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了她片刻,在她走近之前移开了目光。

    待她走到近前,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的头发,微微顿了一下:“你头发散了。”

    持盈抬手摸了一下发髻,方才换衣裳时她将头发拆了,随手又绾了一下。

    大约没有绾紧,走这几步路便松了大半,几缕发丝垂在耳侧和脖颈上。

    “我重新绾一下。”她伸手去拔簪子。

    “等等。”黎素真叫住她,“你等一下。”他说完便转身往前院走去,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

    持盈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黎素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柄小木梳,看得出是随手从某个丫鬟手里借来的。

    他走到持盈面前,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梳子,才道:“我帮你梳,你自己绾不紧,走出去走不到两条街又要散。”

    持盈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将那把木梳在袖口上擦了一擦。

    “师兄还会梳头?”她问。

    “不会。”他答得坦率,“但总比你绾得紧一些。”他说完便绕到她身后去了。

    持盈便没有再多说,任由他去了。

    黎素真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瞬才伸手解开她已经松散的髻,将那一头黑发放了下来。

    他拿起那把木梳,从发梢开始,一下一下地梳上去。他梳得很慢,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轻,几乎没有扯到她的头皮。

    持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木梳的齿从她的发间缓缓滑过,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钝触感。

    黎素真将她的头发拢在手中,试着绾了一个髻。绾好之后端详了片刻,又拆了,重新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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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次比第一次好一些,但仍然不够齐整,他又拆了重来。

    “师兄,”持盈开口,“你是不是真的不会。”

    “快了快了。”黎素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第三次将她的头发拢起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动作比方才熟练了一些。

    他绾了一个小巧的髻,用她那根素木簪子固定住,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来。

    一条发带,与他身上那件袍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边缘缝着一道细细的银丝暗纹,大约是他方才去借梳子时一并要来的。

    他将那条发带绕过她的发根,系了一个结,余下的带尾垂落在她的发间,被风一吹便轻轻飘动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端详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好了。”

    持盈抬手摸了摸发髻,比她自己绾的要紧一些,稳稳当当的,微微侧过头来:“好看么?”

    黎素真被她问得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发间那条淡青色的发带上停了一瞬,才开口:“好看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开了目光,弯下腰将方才借来的那把木梳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走罢,趁着天色还早。”

    持盈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李宅的大门。

    青州城的街市比持盈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此时正是巳正时分,街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卖布匹的、卖脂粉的,各色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街道上空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持盈走在那片声浪里,步子不快不慢。她不多看,不多停,只是安安稳稳地走在人群中,像一小片落在河面上的叶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漂着。

    若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便侧身让开,不皱眉,也不回头,脚步甚至不见停顿地继续往前走。

    黎素真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有被人群挤散。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她不张望,不流连。

    偶尔会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停下来,比如一面长满青苔的老墙根,比如一间竹器铺子门口摆着的几根编了一半的竹篮,停下来看一看,看够了便继续往前走,从不回头看第二眼。

    她在拾翠楼关了八年,出来后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却又不显露那种新奇。她的好奇是无声的,藏在眼睛里,不露声色。

    他看着她站在那间竹器铺子门口,微微歪着头看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观中的时候她穿道袍、绾道髻,做事干净利落,解签说法有条不紊,让人常常忘记她只有十二岁。

    此刻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裙站在日光下,他才忽然想起来,她其实还是个孩子。

    他移开目光,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声音平平的:“前面有一家卖糖糕的铺子,要不要尝尝。”

    持盈想了想:“好。”

    她便跟着他拐进了一条横巷,朝着那家糖糕铺子的方向走去。

    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