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土腥气弥漫在军营中,闷热的风裹着尘土卷过营帐,带着风雨欲来的气势。
裴云峥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眉头微蹙。
他昨夜睡得不大安稳,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攫住了他的心神,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王爷。”张措过来抱拳行了一礼,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营中的事。
然而话说到一半,营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嘈杂声响。
裴云峥心中那股不安更甚,抬手示意张措先停下,朝军营大门走了过去。
“外面是何动静?”
放哨的小兵见他过来,瞬间站直:“营外是赵都尉,他带了一队人马。”
赵志敬?他不好好守着东营,跑这里来做什么?
裴云峥登上望楼,果然见墙下乌泱泱一片,全部都是带着武器的精兵,赵志敬骑着马在领头位置,显然来者不善。
“赵将军,军中有令不得擅离职守,你大清早带着一群人堵在营门外,此举何意?”他质问道。
赵志敬仰望着城墙上那抹高大身影,扬声道:“末将奉王上之命,前来捉拿叛贼,请尔等速速打开城门,莫要负隅顽抗!”
裴云峥眸光冷下来:“不知你口中的叛贼,指的是何人?”
赵志敬挑衅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高高举起:“王上手谕在此,靖王裴云峥私藏虎符意图谋反,本都尉奉命押送其回京,谁敢抗旨不从,便是不臣之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现场气氛骤然绷紧,裴云峥身后的士兵已有人将手按上了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
裴云峥却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动静。
营中大半士兵都是他的旧部,自会拼死维护他,可他不愿看到他们因朝堂争斗而对同胞兵戈相向。
况且若今日在此处动了刀,便坐实了他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的罪名,裴景桓等的就是这个。
“赵将军如今是想效仿前人清君侧?”裴云峥语气平淡,丝毫未因他的话而扰乱心神,“不过自古成王败寇胜负难分,你未必有这个福气。”
赵志敬脸色一阵黑一阵白,仿佛吞了苍蝇一般。
城墙上,裴云峥的亲信一脸嘲讽的看着他,甚至笑出了声。
“赵都尉与其做着平步青云的梦,还不如早日解甲归田,至少还能保你晚年无忧!”
赵志敬紧紧攥着佩剑,不禁恼羞成怒,大声道:“靖王妃谋害龙嗣之事败露,朝廷正在通缉,殿下与王妃夫妻一体,此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见城墙上的人身形一晃不复镇定,他心中涌现一股报复的快意,继续道,“王妃如今已是逃犯,殿下若识时务,便随末将回城面见王上,尚有一线生机。”
裴云峥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握紧。
他离府不过半月,沈缨怎会牵扯上这种事?
脑海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他看着城墙下赵志敬不加掩饰的得意笑容,瞬间明了。
这是冲着他来的局。
赵志敬还在马上喋喋不休,裴云峥却已听不进去分毫。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张措吩咐了几句,张措面色一凛,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裴云峥重新看向城下的兵马,声音清晰有力,响彻天地之间:“本王无愧于国,无愧于君,无愧于民,谋反的罪名本王不认!至于王妃谋害龙嗣一事更是子虚乌有!”
“殿下莫非要抗旨不遵?”赵志敬拔高嗓音,“末将可是奉——”
“奉谁的命,本王知道。”裴云峥打断他,“你回去告诉王上,本王自会回京复命,至于你,若执意要与本王作对,休怪我无情!”
说罢,他没有再留下半个眼神,转身往营帐走。
赵志敬脸色难看,却到底没敢下令动手,半晌,他咬了咬牙,勒转马头:“撤!”
马蹄声渐渐远去,营中的气氛却未完全松弛下来。
裴云峥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落在城外那条通往边境的官道上,外面响起一串凌乱脚步声,张措喘着气跑进来。
“王爷,属下已去查明,赵志敬没有撒谎,王妃真的被通缉了!”
裴云峥呼吸一滞,似乎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再张口时声音异常沙哑:“她有没有受伤?”
“属下尚不清楚,但通缉令中说王妃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一名武功高强的同伙,也是女子。”
是秦霜,有她在身边,沈缨会安全许多。
裴云峥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对张措吩咐道:“你现在就动身,去点列靠得过的亲兵,务必要在他们之前找到王妃,确保她的安全。”
“是。”张措不敢有丝毫迟缓,立刻领命出去。
裴云峥视线看向空中翻涌的乌云,胸口阵阵发闷。
缨儿,不要有事。
沈缨和秦霜逃了好几日,避开了追兵,却在最后一道关卡遇到了阻碍。
前方,几个守兵地站在木栅栏边,手里拿着几张纸,严肃审视着每一个行人的脸,与通缉令上的画像比对。
“师傅,前面有人盘查。”她压低声音。
秦霜自然也看见了,目光从关卡扫过,沉思片刻后,对沈缨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秦霜撂下这句话,不待她反应过来,脚下一点,身形便掠进了镇口的巷子里。
沈缨压低草帽遮住自己的脸,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每一刻都是煎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她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粗布包袱。
秦霜打开包袱,里面是几盒脂粉,一支眉黛,还有一小罐暗色膏体。
秦霜拉着她躲进树荫下,往她面前一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坐好别动。”
“这是要做什么?”沈缨茫然。
“易容。”秦霜手指蘸取一点膏体在她脸上抹开,沈缨的肤色瞬间暗了好几度。
又继续再她颧骨处点了几下,几粒仿佛天生的浅色斑痕便出现在她脸上。
一通忙活下来,沈缨已从亭亭玉立的美人变成了老妪。
秦霜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行了。”
沈缨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粗糙,是脂粉覆上去的质感,不禁啧啧称奇:“师傅竟然连易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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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行走世间什么都要会一点,不然活不下来。”
沈缨心里默默记下,问她:“这招能教我吗?”
比剑法更好学,还更容易保命。
秦霜未置可否,递给她一件粗布麻衣,催促她换上:“先活过今天再说。”
伪装完成后,秦霜扶着沈缨往检查的哨卡走去,步伐缓慢,弓着腰背,看起来只是两个垂垂老矣的寻常百姓。
“慢着。”守卫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审视,沈缨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守兵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手里的画像,完全对不上。
他摆摆手:“过去吧,下一个!”
沈缨的心重重落回原处,脚下却不敢加快,始终保持着松垮的步调,直到走出关卡的视线范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成功混出来了。”
“先别高兴太早,出了关不代表安全。”秦霜将包袱系紧,“这附近地势复杂,常有流寇和野匪出没,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秦霜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两人沿着山路往前骑行了半日,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前方忽然蹿出五六个人影,拦在路中央,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为首的刀疤脸咧嘴一笑:“哟,两个小娘子还敢走夜路,胆子不小啊。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人嘛……也可以留下。”
沈缨看着气势汹汹的劫匪,将手里的马鞭攥紧。
“师傅,”她小声问,“这个在野外能打吗?”
“能打。”秦霜说,“你打还是我打?”
“还是你来吧,我用不惯。”沈缨将马鞭抛给她。
秦霜笑了一声,凌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接住马鞭,随即手腕一动狠狠抽了出去。
为首的劫匪躲闪不及,被她迎面一鞭子抽在脸上,捂着脸怒骂:“兄弟们上,今日非得给这俩娘们儿点颜色瞧瞧!”
秦霜身形灵活,一手挥舞着鞭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剑,将那几个人打得落花流水。
沈缨从腰间拔出裴云峥送她的那柄短刃,跟在身后补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还大放厥词的劫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哀嚎。
“姑奶奶,是小的有眼无珠,饶我们一命吧。”
沈缨喘着气,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要说话,却被秦霜忽然一拽,闪身进了灌木丛中。
秦霜示意她噤声,伏低身形。
风从山头吹过来,模糊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列骑兵从另一条岔路拐过来,身上穿着魏国军中的制式甲胄。
“王上这回动真格的了。”他们的交谈声清晰地传两人耳中,“靖王府已经围了,靖王妃在逃,只要抓到她,靖王那边自然就乱了。”
“可我听说靖王在军营里没动?赵将军去了半天,连门都没进去。”
“那是赵志敬没本事。”为首的人冷笑一声,“靖王以为躲在军营里就能相安无事,但最危险的往往是身边的人。”
“他还不知道身边有叛徒吧。”最后一句话被夜风吹散,马蹄声很快远去。
树丛里,沈缨猛地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