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恢复得不错。”
沈缨趴在枕上,墨竹从身后小心替她拆开绷带,肩胛下方的那道剑伤已经脱痂,只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在光洁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好在你受伤时尚在春日,天气算不上炎热,否则伤口容易反复恶化,很难痊愈。”墨竹转身收拾那些瓶瓶罐罐,“背上留道疤总归是不好看,改日我托人给你配一瓶祛疤的药膏来。”
听她这么说,沈缨伸手往肩上摸了摸,可惜够不到,她试着去想象疤痕的形状,脑海中却蹦出了裴云峥身上的伤疤。
紧接着,便不由自主想到那次沐浴的场景。
面上有些发热,沈缨在脸上一顿揉搓,将那些胡思乱想压下去,扭头问墨竹:“姑姑,照这么说我无需再休养了吧?”
这次的伤她从春日养到初夏,期间无论起居还是衣食皆有人照顾,沈缨从未这般清闲过,时间久了她甚至有些不适应。
最重要的是,每日闭门不出,她便什么也做不了。
墨竹看穿了她的心思:“人人都盼着不用干活,你就这么闲不住?”
沈缨将衣衫拉上肩头,对她笑笑:“我这不是心里惦记着早日恢复,能替姑姑分忧嘛。”
“你啊,愈发油嘴滑舌了。”墨竹说道,像母亲数落女儿那般自然。
“这明明叫嘴甜。”沈缨从背后将手搭在她肩上,脑袋也搁上去,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她,“劳烦姑姑替我向王爷通传一声,就说我伤势已痊愈,可以继续当值了。”
“你为何不自己去说?”
“王爷太严肃了,我害怕他。”她随便扯了个谎。
其实是因为她现在不知如何面对裴云峥,那日他忽然捏脸颊的举动,以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说不出来的暧昧。
当时沈缨没反应过来,事后回想总觉得怪怪的,似乎自她这次苏醒,就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墨竹投来怀疑的目光:“你竟然会害怕?”
沈缨抱着她撒娇,企图蒙混过关:“姑姑,好姑姑,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好。”墨竹被她缠得不行,左右也就是带句话,没什么好拒绝的。
她端着托盘离开,临了嘱咐了一句:“记着,伤口不能掉以轻心,不要剧烈运动,免得再次裂开。”
“我保证!”沈缨煞有介事地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她往院中看去,转眼的功夫,树木早已长得枝繁叶茂,她搬了把竹椅坐过去,满脑子都是裴云峥许诺她的习武之事。
学会武艺,便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她心中期待起来,渐渐合上眼,阳光从稀疏树影间漏下来,在她脸上印上金色的光斑。
不远处,裴云峥在月门前驻足,静静看着这一幕。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将她唤醒?”青松在一旁提议道。
裴云峥瞥他一眼:“本王有没有说过,你很没有眼力见?”
“啊?”青松一头雾水,随后委屈地捂住嘴。
好吧,他又说错话了。
裴云峥的目光在那道恬静睡着的身影停留片刻,转身离开。
青松立刻跟上去:“王爷,您不是特意来通知的吗?怎么什么都未说就要回去?”
裴云峥抬手扶住额头:“青松,你还是去马厩吧。”
青松愣在原地,一脸无措地看着他大步离去,分明是夏日,他心中却满是悲凉。
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啊!
午睡太久,沈缨醒来后有些犯头晕,她在院中呆坐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回房。
同院的素心过来传话:“王爷命我来知会你一声,明日卯时在芷兰汀外的角门候着。”
沈缨瞬间醒神:“我知道了,多谢。”
关上门,她忍不住欢呼雀跃,一头扑在床榻间扑腾了几下,甚至兴奋地一夜没怎么合眼。
翌日,晨色朦胧时,沈缨就早早等在角门处。
裴云峥姗姗来迟时,沈缨有些诧异,甚至忘了见礼。
裴云峥径直走到马车边,回头见她还站在那里,道:“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
沈缨回神,与他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晨雾间滚滚向前。
“不是说安排人教我武艺,王爷怎么亲自来了?”
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着实有些尴尬,沈缨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希望本王跟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缨干笑两声,“王爷事务繁忙,我是怕这些小事占据了您的时间。”
裴云峥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眨眼的功夫,又移向窗外:“你第一次不熟悉场地,我看着,免得出什么岔子。”
“原来如此,王爷真是细心。”
沈缨垂首,不再去看他,两人一路无言。
马车驶入郊外的一片竹林中。
待马车停稳后,沈缨走下来,打量着周围清幽的环境,紧张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
“这是本王私人的练武场地。”裴云峥一边沿着石子路往竹林深处走,一边介绍着。
“校场人多眼杂且吵闹,初学者容易静不下心,此处更适合你。”
他们在一座小竹屋前驻足,眼前是一片被精心劈出的空地,四周翠竹环绕,将暑气隔绝在外。
空地中央立着几个稻草扎成的箭靶,靶心被射穿多次,另一侧则是高低错落的梅花桩,桩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裴云峥在武器架旁唤她:“过来。”
沈缨走过去,他手中拿着一把弓箭。
“习武先从弓箭开始。”裴云峥将那把弓递到她手中,“射术练的是眼力、臂力和心性。若眼不准,臂不稳,心不静,一切都是徒劳。”
“这三种功夫练好了,再学刀剑便是水到渠成。”
沈缨握着那把弓箭,试着拉开,但她哪怕用尽全身力气,弓弦也没松动多少。
“姿势不对。”裴云峥的手覆了上来,带着她调整动作,他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圈进怀里。
沈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他身上的沉水香、墨香,此刻全部向她袭来。
“肩要沉,头要正。”他纠正道,呼出的气息扑在她耳廓,颈间,热热的,令她耳朵发烫。
“手腕稳住,手肘要用力,像这样。”
宽厚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拉开弓弦,搭箭。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沈缨感受到浑身不自在。
好在这时,裴云峥终于松开了手,对她鼓励道:“你自己射一箭试试。”
沈缨尽量忽略那些不适感,视线专注瞄准远处的靶心,猛地松手,箭矢飞出去,却连箭靶都没碰到便掉在了地上。
沈缨没有灰心,又抽出了几只箭,继续拉弓引弦,眼神坚毅,对着靶心射出去,却还是脱了靶。
接连二三的失误令她备受打击,随着最后一支箭射出去,她握着弓,沉默地蹲在地上。
“灰心了?”裴云峥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将那些脱靶的箭矢一一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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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进箭囊里。
“习武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拿起另一把弓,瞄准最远的一个箭靶,轻而易举射中靶心。
“本王练了十年,如今也只是箭术平平。”
沈缨抬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看不见他是何表情,她目光幽怨。
箭术平平?他这是在炫耀还是在嘲笑自己?
裴云峥猛然转头,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沈缨立刻心虚地将眼睛转到一旁。
她站起身:“王爷太自谦了,你的箭术若只能称作平平,那魏国便没有擅长射箭之人了。”
“你以为本王在诓你?”他轻笑道,“箭术如何要看与何人比较,本王在军中时与北国的人交手过,他们生在草原,天生擅长骑射,对方阵中有一位骑手,能做到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那一战,本王险些败在他们手上。”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便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习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在生死关头,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沈缨眸光一动:“莫非王爷身上那道疤就是那一战留下的?”
裴云峥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抽出一支箭递给她:“本王第一次练习射箭,整整练了两个月,掌心磨破了十几次。”
“我明确告诉你,即便在武艺上有天分者,也必须付诸努力,今日你若嫌累可以放弃,你若继续便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沈缨盯着他手中那支箭,眼神再次坚定起来,她郑重接过。
“我不怕苦,我要继续练!”
裴云峥退到场边,看着她拉弓,脱靶,再拉弓,咬着牙一次次练习,朝阳从竹林间升起,晨光勾勒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
所有箭都用完后,她跑到箭靶边,蹲下身子去捡,裙摆在风中飞起来。
从清晨一直练到临近晌午,她拉弓的动作越来越吃力,胳膊都在颤抖,鼻尖渗出细汗,渐渐的,额头也渗出汗珠,将飘扬的发丝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够了。”裴云峥在这过程原本保持着一言不发,不去干扰她,但在看见她掌心磨破,弓弦上血迹斑斑时,终是忍不住出声。
“今日就练到这里,明日继续。”
沈缨固执地摇头:“时间还早,我要继续练。”
裴云峥走过去,想要将她手中的弓夺下来,奈何沈缨就是不松手,眸中满是倔强。
两人僵持不下,裴云峥叹了口气:“你手掌都已经磨破了,若再继续下去,伤到掌心血肉,接下来几日你会疼得连弓都握不住。”
沈缨被他说动,却仍是不甘心,与他讨价还价:“将最后几支箭用完就停下,可以吗?”
她眼巴巴看着他。
裴云峥对上她的眼神,睫毛抖了一下,下一瞬转身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下不为例。”
沈缨高兴起来,继续练习,到最后一支箭时,她确实快要撑不住了,身形有些摇晃,汗珠滑进眼眶里,有些刺痛。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牢牢锁定箭靶,屏气凝神,耳边只剩下风声,她深吸一口气,猛然松开弓弦,箭矢破空,下落,带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了箭靶边缘。
沈缨愣了一下,随即大声欢呼:“我中了!”
虽然不够精准,没有命中靶心,但是她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有了显著的成果。
“王爷,你看见了吗?我这次没有脱靶!”她乐得忘乎所以,朝裴云峥一个飞扑。
裴云峥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
“嗯,看见了。”他眼底漾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