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今朝硬生生受下这一掌,被打得偏过头去,他伸手,摸了摸磕破的唇角,抬头看着裴照雪冷艳的面容。
“呵,公主殿下这么大的火气。”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微臣不知何罪之有?”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在装傻?”裴照雪盯着他,“骊山的刺客,有没有你的手笔?”
段今朝坦然承认:“是,但我只安排了一批,至于王上与靖王在林中遇刺的事,我也不得而知。”
裴照雪走近,居高临下俯视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段今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在替殿下扫清障碍。”
“为我?”裴照雪冷笑,“恐怕是你自己的私心吧。”
听出她的讽刺之意,段今朝腾地站起来,呼吸急促:“我若是有私心,早早便带着段家投靠靖王,何至于同你纠缠?”
他眸中闪过一缕痛色,“你是当真不知,还是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愿意信?”
裴照雪不为所动:“本宫在与你谈正事,不想听你的怨词哀叹,猎场的事,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她越想越气,“若不是本宫及时灭口,幕后主使便会被人查出来,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会被查出来。”段今朝对此颇为自信,“我安排的人,每一个都经过层层筛选,他们身上的令牌刻着独属于昭国的印记,即便有活口被抓住,也只会引着查案之人思维往昭国想。”
“两国之间一直不太平,他们本就借着祝贺的名义送了四名细作来,若是细作与他们里应外合,泄露了王室行踪,他们趁机派人刺杀,也合乎情理不是吗?”
“禁军副统领是我,此次春蒐布防安排也是由我全权负责,即便王上怪罪下来,也查不到殿下头上。”段今朝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若没有事先做好万全准备,怎么舍得让殿下陷于不义?”
裴照雪听他辩解完,却仍没有消气。
段今朝说得对,从表面上看,他做得很干净,甚至比她的安排更周密,但这不是她愤怒的原因。
她愤怒的原因,是她没有下令,他却擅自动了手。
“本宫说过,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擅动!既然你不听话,本宫也没有留用你的必要。”
裴照雪转过身去,沉声:“暗影,把他轰出去。”
随着她的命令落下,一旁沉寂的男子仿佛才苏醒一样,走到段今朝面前,伸出手:“段将军,请。”
段今朝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盯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呼吸起伏不定,被暗影赶客时,直接将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
他怒气上涌,一掌劈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拉拉扯扯!”
暗影下意识想要避开,余光瞥见裴身后的人影,又将脚收了回来,身形一错,左肩被那一掌击中。
“咳咳,公主……”他毫无防备地摔在了裴照雪脚下,捂着胸口,痛苦地皱眉。
段今朝对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手悬在空中竟忘了收回。
“段今朝!”在他愣神之际,裴照雪已经转身,看见倒地的暗影,她厉声呵斥,“公主府还轮不到你放肆!”
“方才那一掌他明明可以避开,他是故意的,你看不出来吗?”段今朝气急。
他后知后觉被这个暗卫摆了一道,眯起眼,看向暗影:“你敢阴我是吧?”
暗影抬眸看向裴照雪,眼睫颤动:“公主,属下身份卑贱,段将军若要拿属下撒气,属下也不敢避开。”
“你胡说!”段今朝几乎顾不上体面,着急对裴照雪解释,“他分明就是想陷害我!”
“公主,属下没有……”
两道目光都聚集在裴照雪身上,想要她主持公道。
裴照雪被吵得头疼,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闭嘴!”
她将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转向段今朝:“你自作主张在先,又出手伤我的侍卫,滚出去。”
她每说一个字,段今朝的心便冷一分,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却带着苦涩:“好,是我给公主殿下添麻烦了。”
他后退两步,拱手一礼:“今朝告退。”
段今朝转身往外走,步伐不似来时那样轻快,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照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暗影从地上站起,垂眸,十分愧疚的模样:“公主,都是属下的错,让您和段将军生了嫌隙。”
“不怪你。”裴照雪瞥了他一眼,“那一掌可伤得严重?自己下去处理吧。”
暗影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将头侧回去,他只能闭上嘴:“是,属下告退。”
烛火燃尽了一截,裴照雪才缓缓坐回椅上,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有些棋子,用得太顺手了,就会忘了自己只是棋子。
真相她并非看不出来,但段今朝太肆意妄为,这次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裴照雪独自坐在空旷的偏厅中,抬眸望向窗外,清冷月光映入她瞳孔中。
暗夜沉沉。
靖王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裴云峥命下人将沈缨安顿在沉璧轩,站在床榻边注视着她,那张在他面前总是哭哭啼啼的脸,此刻苍白得可怕,双眸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再也醒不过来。
他不自觉握紧掌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措停在门口:“王爷,您该休息了。”
眼见那具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张措继续劝:“您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得保重身体,万一您倒下了……”
没等他说完,裴云峥转过身,眸中布满血丝:“让人好生照顾她,若醒了第一时间来报。”
“属下明白,已经安排好人轮流守夜,绝不会懈怠。”
张措为他披上披风,主仆二人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裴云峥在门口顿住,又补充了一句:“让墨竹来,其他人我不放心。”
张措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属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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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就去通知墨竹姑姑。”
忙碌至深夜,沉璧轩才终于熄了灯,绣房的一间屋子却还亮堂着。
幼沅眼睛红得像兔子:“缨儿姐姐……不会有事吧?”
绿歌坐在榻边,即便自己忧心忡忡,却仍安慰起她:“别担心,魏国最厉害的大夫都在王府,王爷也派了专人照顾,她一定会没事的。”
“姐姐,我们今日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猎场那惊险的一幕仍清晰地刻在脑海中,幼沅心有余悸,她不敢回想裴景桓那可怕的眼神。
他真的想杀了她们。
绿歌此刻也不知如何作答,在死亡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幼沅低声啜泣,泪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绿歌满眼心疼,掏出帕子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
“哭有什么用?”姝月冷冷开口,“既然知道魏国的人心狠手辣,那便更要尽心完成太子殿下的任务,才能早日回家不是吗?”
绿歌蹙起眉,不赞同地看向姝月:“这种时候,你就别再说她了。”
“姝月姐姐说的对。”幼沅抹去脸上的泪痕,“之前是我太傻,竟觉得留在这里混日子也不错,可我们在他们眼里终究是敌国女子,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只有主动出击,我们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绿歌神色复杂:“幼沅,你昨日消失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见她这样问,幼沅此刻也不想再隐瞒,和盘托出:“我遇见了王上,他说……看中了我,要我入宫。”
“什么?”绿歌大为震惊。
姝月也不再冷静,大步走过来,直击重点:“你与他何时有的交集?为何现在才与我们说?”
“在月前,王上来府中与王爷议事那次,我在后院酿酒,碰巧被他撞见……”幼沅将那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当时我只以为惹怒了他,没想到他竟会看中我。”
房间内安静了许久,姝月打破沉默:“那你如今有何打算?入宫?”
“是。”幼沅迟疑了一下,重重点头,“我早已想过了,他是一国之君,被他盯上我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不如直接迎合他的心思。”
“不行!”绿歌想也不想便否决,“你还小,怎么能入宫?”
“她不入宫便是死路一条,事态已到如今这步田地,你能救她,还是能代替她?”姝月的声音如一把利刃,赤裸裸剖开真相,几乎无情地将利害关系展开在几人面前。
“绿歌,你别忘了,这本就是我们的使命。”
绿歌弯下腰,仿佛被抽去力气,反对的话再也说不出。
空气中笼罩着化悲伤。
幼沅强行挤出笑容:“你们怎么都愁眉苦脸的,其实入宫当娘娘也不错,有那么多人伺候着,听说宫里的御厨会做很多美食,正好合我心意,我明日便去求见王上。”
她蹲下来,紧紧拥抱住绿歌,“姐姐,不要为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