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血液飞溅,尸体横陈,一列列侍卫在猎场中来回穿梭,收拾残局,纷杂的脚步声交叠。
刺客的尸体很快被抬走。
张措拦在最后一具尸体前,亮出腰牌:“我奉靖王殿下的命令,这具尸体先交由我检查。”
两个侍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措直接朝下属比了个手势:“搬走。”
“慢着。”漫不经心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刺客的事王上已下令由禁军处理,没有允许,任何人不能插手。”
张措看向来人,丝毫不退:“刺客身份必须查明,你拦我,莫非是想与靖王府作对?”
那人笑了笑:“张大人言重了。只是这魏国终究是谁说了算,您心里应该有数。”
张措咬牙,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却无可奈何。
他不是不能硬抢,但硬抢就是公开与王上叫板,他不能替主子做这个决定。
营帐内,太医们围着床榻忙成一团。
银盆里的水被血染红,一盆盆端出去。沈缨趴在榻上,后背的伤口已被清理过,露出狰狞的创口,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白发苍苍的院正手执银针,一针针扎下去,封住她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他神情专注,额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刻钟过去,院正捏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仿佛稍有不慎,他就会人头落地。
整个营地的太医几乎都被召集在这张小小的床榻前,就为了医治一名侍女,可他们谁也不敢有异议。
裴云峥站在榻边,视线牢牢锁在沈缨苍白的脸上,却未顾及到自己,左臂的伤无人处理,黑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帐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张措掀帘进来,他扫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沈缨,压低声音快速汇报:“王爷,那群刺客已全部被处理,属下无能,未取得证据。”
裴云峥没感到多少意外,既然背后有人策划,也定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此事不怪你。”
他不责怪,张措反而愈发愧疚:“都怪属下疏忽,若是一直跟在您身边,您也不会遇刺。”
他说着,余光瞥见裴云峥垂在身侧的左臂,袖口已被黑血浸透,脸色大变,“王爷,您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无碍。”裴云峥打断他。
“王院正!”张措这次没有听他的,转向正在忙碌的太医们,催促道,“王爷的手臂中了毒,你先过来看看。”
王仲抬头看了一眼,面露难色,又看了看榻上的沈缨,一时竟不知该先顾哪头。
裴云峥一个眼神瞥过去,不容置疑:“先治她。”
“王爷!”张措急了,上前一步,“您若倒了,谁护着她们?”
这话戳中了要害。
裴云峥沉默片刻,终于转身在榻边坐下,王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立刻过来,小心翼翼剪开他左臂的衣袖。
伤口不大,只是被剑锋划过一道口子,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黑色的血线沿着筋脉向上蔓延,已经过了肘弯。
王仲瞳孔微缩,脸色骤变:“是寒骨毒。”
张措心头一紧,寒骨毒,发作虽不似见血封喉那般迅猛,却极难根除,中毒者筋脉会被毒素侵蚀,重则瘫痪,轻则也会落下病根。
王仲又仔细查验了一番,神色稍缓。
“幸亏王爷此前中过此毒,体内尚有当年解药的残存药性,虽不能完全化解此毒,但足以压制,否则这次……”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在场之人都明白。
说白了,刺客围攻,剑上涂毒,这次就是冲着要裴云峥的命来的。
张措气得双目赤红,攥紧双拳:“当真是可恶至极!”
裴云峥作为当事人反应却很平淡,问了一句:“她的伤是否也有毒?”
提到沈缨,王仲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微臣方才查验过,这位姑娘背上的伤确实也有毒,毒性很弱,与王爷所中之毒不是同一种,只是……”
他顿了顿,在犹豫该不该说。
“只是什么?”裴云峥的声音沉下来。
王仲拱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微臣为姑娘清理伤口时,发现她体内还有一种蛊毒。”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裴云峥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什么蛊?”
“微臣不敢妄断。”王仲额上渗出冷汗,“此蛊极为隐蔽,潜伏在经脉之中,施蛊者若不催动,她与常人无异。若非这次剑上的毒恰好诱发了此蛊的毒性,便无人能察觉。”
裴云峥面色越来越阴沉,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能解吗?”他问。
王仲摇了摇头:“臣对蛊毒知之甚少,不敢贸然动手,若强行医治,恐适得其反。”
裴云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先将她的剑伤治好。”
.
御帐内,瓷器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
裴景桓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茶盏,果盘,砚台,碎了一地。
李德全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毯上,脸颊也被飞溅的碎片误伤,划出几道血线,但他依旧不敢抬头。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裴景桓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你不是说那些死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结果呢?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王上息怒……”李德全的声音在发抖,“奴才安排的刺客确实是精锐,可靖王他,他实在太过强悍,奴才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他能在中毒后还杀出重围?还是没想到他会活着走出那片林子?”裴景桓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你没想到的事,倒是一件接一件!”
他隐忍多年,才等来这么一个好机会,他特意选在骊山狩猎之时出手,没有守卫跟着,裴云峥的警惕也放松下来,为了取他性命甚至做了双重保险,在剑上淬毒。
裴景桓明白此举与小人无异,可他实在受不了了,朝臣的敷衍,裴云峥的蔑视,令他这个国君当得太憋屈。
而此次若是刺杀成功,魏国的权力便回到了他手中,罪名也可以甩锅给昭国。
多么完美的计策,却还是败了!
“废物!”裴景桓骂了一声,余怒未消。
刺杀失败的事尚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另一件事。
他盯着李德全,目光阴沉:“孤问你,第二批刺客是怎么回事?”
李德全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满脸惶恐:“王上,奴才只安排了林中那一批刺客,后面的事奴才真的不知情啊!”
“不知情?”裴景桓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这骊山上还有另一拨人,在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布置了第二批刺客,险些连孤也伤到?”
“或许,或许是有人想借这次春蒐浑水摸鱼,甚至,甚至想趁乱将王上也……”他没敢说下去。
裴景桓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重新坐回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想趁乱杀他?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让他和裴云峥两败俱伤?
“这次的事孤只交由你负责,你觉得何人能越过守卫,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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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刺杀孤呢?”他忽然发难。
李德全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伺候了裴景桓多年,他从这句质问中品出了深层的意思——裴景桓在怀疑他的忠心。
“奴才不敢欺瞒王上!”李德全将头磕邦邦响,额上已渗出血来,他膝行几步,着急为自己辩解,苍老的脸上泪水糊成一团,“王上,奴才伺候您多年,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绝不会背叛您啊!”
裴景桓注视着这位老臣,心中没有丝毫动容,良久,他才假模假样开口:“起来吧。”
“李德全,孤也不是怀疑你。”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你也知道孤的处境,这些年,孤一直被压制,身边没几个能用的人,此次出手也是万般无奈。”
“奴才……都明白。”
裴景桓走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替他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你明白就好。”他语气陡然转冷,“去查,给孤查清楚,第二批刺客是谁的人。”
“是。”李德惶恐应下,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
“且慢。”裴景桓又叫住他,“靖王那边,给孤盯紧了。尤其是那四个昭国女子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
裴景桓重重捏着手边的桌角,眸中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他这位王叔命够硬,刺客杀不了他,毒药也毒不死他,但总有一天,他会将他踩在脚下。
历经两次袭击,骊山不能再待下去,裴景桓下令,连夜拔营回京。
春蒐礼在刺客的刀光剑影中草草收场,百官惊魂未定,一路上议论纷纷。有人说刺客是昭国派来的,有人说是靖王的政敌,甚至私下猜测是叔侄二人互相争斗。
但这些话没人敢说出口。
裴云峥的马车走在队伍前头,车厢内铺了厚厚的软褥,沈缨趴在上面,依旧昏迷不醒。
绿歌一直守在旁边,用湿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裴云峥坐在对面,左臂缠着绷带,王仲已为他施过针,将毒素尽数逼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缨身上,一动不动。
若不是为了照顾沈缨,绿歌如何也不想与他共处一个车厢,此刻大气都不敢出。
“她何时能醒?”裴云峥问道。
绿歌恭敬回答:“太医只说性命无忧,但何时苏醒还不好说。”
裴云峥靠在车厢壁上,想的全是蛊毒之事,若沈缨身中蛊毒,那么另外三人估计也难逃。
他的目光在两姐妹间转了一圈,垂下眼,不再言语。
马车晃晃悠悠,驶入夜色深处。
公主府灯火通明,裴照雪回府后迅速换下沾血的骑装,披了一件素白的袍子,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一个黑衣男子垂手站在她身侧。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从容,不像下人那样小心翼翼,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一个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锦衣玉冠,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抹不羁的笑意,他一进门便朝裴照雪拱手,语气轻佻中带着几分亲昵:“殿下深夜召见,可是想我了?”
裴照雪没有笑,甚至看没看他一眼。
他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自顾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怎么,谁惹殿下不高兴了?”
裴照雪终于抬起眼,眼神冰冷:“跪下。”
男人的笑容彻底凝固,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撩袍下跪:“如此,殿下可满意了?”
裴照雪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掌风凌厉袭来:“段今朝,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