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国王宫冷清得不像话。
按理说除夕该是欢度节庆的日子,可合宫上下却不见半分喜气,朝阳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宫人跪了一地,个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姜禹穿了一袭杏黄长袍立在殿门口,背影看着有几分单薄,但殿内地龙烧得旺,他并不觉得冷。
寝殿西侧,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紫金炉,两名宫人正举着芭蕉扇费力扇着火,炉中青烟袅袅腾空,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艾草味儿。
姜禹眉头蹙起,抬袖掩住口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龙榻。
一个老态龙钟的男子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嘴唇泛着的青紫,此人正是昭王。任谁也想不到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如今缠绵病榻竟成了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
御医们围在榻边,用尽平生医术,总算勉强吊住他一口气。
谢若跪在榻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指尖拈着银针,屏息凝神,一针针扎下去,榻上的人忽然咳了几声,喘息急促而粗重,如同破败的风箱。
见状,谢若收了最后一针,缓缓直起身。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父王如何了?”
谢若恭敬垂首:“回殿下,王上元气耗损极重,奴婢已尽力施针,但……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此话一出,满室鸦雀无声。
跪在榻边的院判只觉得后颈发凉,他怒声斥责:“大胆奴婢,王上有福泽庇佑,你怎可口出妄言!”
姜禹抬手,示意所有人退下,而后俯视着谢若,声音喜怒难辨:“不管用什么法子,吊住父王的性命。”
“奴婢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
谢若顶着头上的威压,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姜禹这才满意收回目光:“下去吧。”
谢若颔首,躬身告退。
殿门合拢,偌大的寝殿只剩下父子二人。
姜禹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顺手端起一旁案上温着的参汤,舀起一勺,在唇边吹了吹,然后送到昭王嘴边,一点一点喂进去。
王上病重,太子亲自在榻前侍奉,多么父慈子孝的一段佳话。
“父王,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俯视着那张气若游丝的脸,唇角勾起,“儿臣的大业才刚开了个头,你还没亲眼看见呢。”
榻上的人咳呛起来,乌黑的药汁从唇角溢出,姜禹仿佛没看见般,手中动作未停,仍然一勺接一勺喂进去。直到对方脸颊涨得乌紫,他才放下药碗,拿起一旁的帕子替他擦拭干净。
锦帕自脸颊上轻柔拂过,姜禹垂眸看着他,语气也似万般柔和:“你做不到的事,儿臣替你去做。魏国的城池,昭国的山河,你攻不下的,守不住的,儿臣会替你一并守住,并且,会比你做得更好。”
昭王的眼皮剧烈一颤,浑浊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滚动,却怎么也睁不开。
“小时候父王教过儿臣,身为帝王,不可因感情误事。”姜禹收起锦帕,指尖抚过他凹陷的脸颊,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请父王放心,儿臣一直谨记这个道理,为了大业,必要的时候,什么人都可以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的人。
“包括你。”
昭王张着嘴,喉间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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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的气音,却挤不出一个字,两行浊泪自眼角缓缓滑落,没入斑白的鬓发中。
姜禹移开目光,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寝殿,背影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东宫的书房里,江陵将一叠文书搁在案上,退后半步,斟酌着开口:“殿下,魏国那边,那三名女子入魏已近一年,至今未能传回要紧的情报。属下斗胆,是不是该另作打算?”
姜禹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印章,不紧不慢道:“不必急于一时,棋子在盘上,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可照姝月递回的消息来看,缨儿对昭国……似乎并不忠诚。”江陵小心翼翼道,“属下担心……”
姜禹把玩印章的手顿了一下。
江陵说得不无道理,幼沅和姝月,一个娘亲在宫里,另一个,他捏着她的复仇的命脉,她们无论如何都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唯独沈缨。
姜禹想起那个跪在血泊里眼神倔强的小女孩。十三岁,孤身一人杀了人,却不哭不逃不求饶,当时他看中的就是那份不顾一切的劲头。
走投无路,没有亲人,也没有牵挂,按理说这样的人最适合培养,给她一点甜头,拴在手里,她就会成为最忠诚的死士。
可如今,那条拴着她的绳子似乎断了。
姜禹攥紧手掌,将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压了下去,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孤当初既然决定用她,便已做足了准备。她若安安分分,孤自会给她一条活路,她若不肯……”
印章被他随手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也走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