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砂朔纯粹的空旷不同,西棂广阔,但又充满生机。
出了市集小镇,一眼望去,河谷两侧皆是连绵的野草湿地。
眼下是溪流,近处是黄土,远处是高山。
再远处,是印在空中的白边。
不知是雪山还是云朵,又或者混杂了羊群。
连个能打听道路的人影都没有。
地广人稀好风景。
也不同于在在砂朔的荒山里,虽然没啥清水绿植,但好歹有个官道。
这里就是纯纯的,看不到边际的平原,
和偶尔长了几根杂草或是青苔的巨石荒山。
郁芝晴顶着烈日,沿着河谷的南边,在马背上疑惑了一整天,
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些连绵的,不属于胡乱生长的绿色痕迹。
马蹄声停下,她一手松开缰绳,从红色的披风中抬起,指向那片平地。
“木木你看,那片大规模的矮草枯叶,还有不规则的色块坨坨,大概率是西瓜吧。”
宋聆熙隔着黑色的纱帽顺着她的指引抬眼望去,缓缓点头。
是一处位于高原的,光秃秃石山脚下的平地。
冷风吹过,郁芝晴眼前的黑纱如波浪轻晃,磅礴的山岿然不动。
深深浅浅的绿在山脚下流淌,似一股股绿色的海浪,细看还有一条条黄褐色的细窄道路。
又冲着那块地行了数十里,终于得见全貌。
远看成片的绿,走近了并却没有那么密实,各种叶片之间黄土露出。
漫无边际的平地按照绿色苗苗的高低被分割得十分齐整。
一块属于小麦,一块属于白菜,一块支了架子爬满葡萄……
还有的绿属于西瓜的藤蔓和果皮。
大约是因为静了下来,耳边流淌起清晰的、独属于水流的“哗啦”。
还有冷风的呜咽与呼啸。
紧靠着高山处还有十几个不知是砖块还是木石垒起来的小房子,围在一起,像是村落。
虽不似先前有条条框框的城墙,有热闹的小镇市集,但想来也是有人居住的。
少了人群喧嚣,伴随着潺潺的水声与小鸟振翅的微弱气流,一行人静悄悄地走在黄土小道上。
终于在马快要累噶了之前抵达了其中一个小屋。
是木质的,但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树。
十几个小房子里只有两三户人家,五六个人,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女或大汉。
他们身着的皆是酒红或靛蓝。
嘴里说着郁芝晴听不懂的语言,双方沟通全靠比划。
好在郁恒安揣着一匣子金条银锭,同他们进行了简单粗暴的友好交流。
等到艰难地明白过来他们的意思:
空房很多,他们可以随意居住,西瓜籽在西棂是没有的,不过这里的西瓜他们可以自由摘取。
郁芝晴在心里暗暗盘算。
取些好成活的西瓜种,至少也要两三日,不如就住在此处。
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让行舟回之前的客栈,通知一行人带着马车行李全家挪窝。
她和木木同学在这研究西瓜籽的时间,足够大部队赶来了。
之后边继续前进边将种子晒干收好,也不耽误什么事。
感谢出门时带了简单的衣物,大小姐当即便拍板在这山沟沟里住下。
眼瞧着太阳下山,赶紧先落地。
在羊圈隔壁安顿好马匹,郁芝晴和宋聆熙各了决明翡翠进了间大屋子,郁恒安和行舟选了隔壁的一间小木屋。
-
虽门窗紧闭,但许久无人居住的小屋还是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郁芝晴前脚踏进小屋,后脚就拽着宋聆熙在山脚下吹冷风。
思考人生。
决明和翡翠赶紧出去抓了些枯枝野草,回来清扫桌台。
“你说西棂,到底是南疆还是北疆。”
郁芝晴扭头看向了宋聆熙。
“南疆吧,北疆应该更多是放牧?
山大概也会更绿些,还会有许多云杉。”
“那我的棉花在哪里,再往西?还是再往南。
或者再往北?不能吧……这里已经挺冷了。”
郁芝晴两眼放空,自言自语。
迎面走来了一位两颊微红的女子,这间屋子的主人,两只手上各捏着两个葫芦瓢。
宋聆熙瞧见了,赶紧扯了扯尔尔小朋友的红披风。
神游中断,郁芝晴和宋聆熙赶紧接过葫芦瓢,去河道里舀了点水,又给行舟送去一个。
决明和翡翠都很麻利。
不多时,屋子便已收拾齐整。
“感觉这个西瓜籽,得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收集了哇。”
郁芝晴边向屋内走,边摘黑纱竹帽,好在在对着空气说话。
但很明显宋聆熙能听懂。
“看起来是这样,”
她解下了那件浅粉色的披风,搭在打扫干净的小桌上,
“葡萄架比西瓜地多那么多,一看就是主要种葡萄了,西瓜大概就是种一点留着自己吃吃。
更何况昨日那个市集物资那么丰富,也没找到一个你想要的籽。”
当然,只是对比葡萄小麦区域而言的小。
毕竟这高原平地的,和京云那种寸土寸金的地界可不一样,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
“这西瓜比葡萄好运输N倍,怎么就没人发现它的美。”
“这不是在等你呢,新品推荐官。”
宋聆熙无奈笑笑。
房主来叫了她们去吃晚饭。
看起来一桌子都是自己种的,新鲜脆嫩。
郁芝晴趁着吃饭,跟郁恒安简单聊了聊西瓜籽的事。
“所以这个‘最原始的方法’,到底是指什么?”
郁恒安听了半天,真诚发问。
“自然是——
吃了西瓜然后挑籽啊呵呵。”
郁芝晴笑眯眯。
郁芝晴哭唧唧。
育苗移栽比直接播种要节约种子,但若是想种到50亩,至少也要5斤种子。
就算是大粒种子也需得一万七八千颗种子。
吃近两百个瓜。
这得吃得窜稀多少次啊。
还是先别追求50亩了,能吃多少是多少吧。
好在西棂昼夜温差大,生的西瓜定是好吃的。
只要能得到个好品种,这肠胃也不算白遭罪。
-
第二天一早,郁芝晴和宋聆熙被小鸟叫醒。
俩人戴着纱帽,束起裤脚,小心翼翼地在西瓜田里精挑细选找“好瓜”。
决明和翡翠站在细长的路边,看着她们一人提了一个小刀,对着一大片西瓜左敲敲右看看,蹲在地上将耳朵贴上瓜皮。
在终于割下一两个后赶忙去接过来。
一人一个还不够,她们又继续提着小刀,避开了青翠的花叶藤蔓,踩着沙石向里走。
直到又选了三五个满意的,二人才收了小刀往回走。
郁芝晴本想对半劈开各自挖着吃,可惜这里的几户人家都只有木勺,挖西瓜有些使不上劲。
只得就着溪水冲了冲那两把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铁刀,将瓜劈开切好,在屋外的小桌上排成一排。
一张小桌,一边坐郁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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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聆熙,一边坐郁恒安,一边坐决明翡翠,五个人摘了纱帽,整整齐齐地低头啃西瓜。
这东西是不曾在大昱出现过的,哪怕是对于郁恒安这种富人家极受宠的小孩、翡翠这种侯府的侍女,也是第一次见的新鲜玩意。
“芝芝,这西瓜,外面看着黑绿相间,略带粗糙,
入口竟如此清凉,甜而不腻,实乃精品。”
郁恒安第一口咬下那红彤彤的果肉,便水汁溅起。
决明和翡翠虽未说话,却也是眉毛轻挑,相视一笑。
不过这兴奋没能维持太久——
虽然他们只要西瓜籽,但秉持着不浪费、不糟蹋的原则,势必要吃得差不多才能扔。
空腹下去大半个西瓜,配合着干燥的冷风,和没发力的太阳,吃得人拔凉拔凉的。
种子届真是来天才了。
吃到第五块的时候,郁芝晴从大哥忧郁的眼里读懂了这句话。
她默默低头,抱着怀里的西瓜,像个鹌鹑一样缩回视线。
一同住在这的六个人唯有行舟逃过一劫,回去叫大部队了。
没事,反正等人来了也都跑不掉。
郁芝晴拿了三个小碗让大家吐籽,不到一刻,就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七八个啃秃了的西瓜皮。
她放下手中那一块,站起来晃了晃。
然后闭上双眼抬起头钝了几秒,又低下头打了个甜腻又痛苦的饱嗝。
但肯定只是水饱。
郁芝晴见大家都有些吃不下了,将几个小碗一摞,带了半个葫芦走到水流边。
“也别坐着了,起来干干活,消消食。”
吃得有点呆滞,没来得及跟上她的决明赶紧小跑过来,自觉拿了葫芦去打水。
郁芝晴和宋聆熙一人一个瓢,将西瓜籽倒进清水中,先反复淘洗去多余的浮末与果汁。
“决明翡翠,你们俩看好,这几天少不了重复这些步骤。”
郁芝晴将洗好的西瓜籽在小碗和葫芦里铺开,递给她俩一人一个小碗。
又给探了头来的郁恒安一碗。
“首先是要将没剔干净的果肉剥下来。”
两个半大的丫鬟跟着她和宋聆熙的动作,仔细琢磨。
“确认没有残渣了,就再次加入清水,
若此时还有浮于水面的,定是空壳,揪出来扔了便是。”
郁芝晴伸手将浮在水面的黑籽轻轻捞起,扭头整整齐齐扔在了土里。
“之后将水沥干,对西瓜籽进行二次挑选,
只留下饱满漆黑的,干瘪的也都可以丢掉。”
宋聆熙这个侯府小姐挑到一半面露难色,空腹吃生冷食物她有点扛不住了,
随手将碗塞给郁芝晴,只来得及留下句“拉肚。”,就急急忙忙跑了。
吓得翡翠赶紧起身,追赶上去。
“芝芝,宋小姐她没事吧。”
郁恒安那一小碗已经挑好了,又接过原本属于宋聆熙的那一瓢。
郁芝晴撇了一眼二人前后离去的方向,果断收回视线。
“无碍,腹痛罢了,
她那身子还是稍弱了些,适应几日就好了。”
留了郁恒安继续挑优秀瓜子,
郁芝晴端着挑选出的西瓜籽回了木屋,找了几张帕子将它们轻轻擦拭。
“决明,尽量将这些种子擦得干些,再放于风中吹干,或是太阳不烈时晒干。
千万记得不要让阳光暴晒直射,那样种子就没用了。”
决明将她擦好的种子铺开在窗牙旁的桌上,点点头道,
“奴婢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