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太衍宗派来做学司的新弟子到了,沈澜归和沈瀞终于将自己临时学司的活交出去。
顺便与紫七知会一声,正好渡仙舟局传来了消息,今晚雷雨交加,适合入界,戌时开船。他们师徒三人准备回太虚谷。
师徒两人出谷时,为沈瀞历练修行,走到哪算哪。回去带了姜晓,还是坐船方便。
演完一波三留三辞,紫七也就罢休了。本打算再说两句客套话,就有杂衣风风火火地来报,说是柳大夫前阵子寻回的孙子上山采药失足摔死了。
那孩子命途多舛,父亲死后被后母卖给人牙子。柳大夫一把年纪千辛万苦四处托人,还是靠紫七他们在沄江附近的村子找回来的。
才寻回来没几个月,孩子就出了事。
看到孩子断了的脖子,他当场气血攻心,晕厥过去。
柳大夫仁心仁术,平常邻里没少受他恩惠,大家搀扶着,家家有力出力,有物出物,把孩子的葬礼风光操办起来。这辈子太短,就盼着这孩子下去了走顺一些,下辈子投个好胎。
今天本来要下葬,刚准备盖棺材盖子,却看见这孩子突然有了气。
众人惊慌,想请巡天司的去看看,是否有妖异。
柳大夫是分署的常驻大夫,又是死而复生的事,紫七点了人,火急火燎地走了。
没他们事儿,师徒两人准备回院子,就见姜晓肿着个核桃眼牵着豚豚来找师父师兄。
沈澜归先是一惊,转头横眉怒目问沈瀞:“你又惹她什么了?”
他好不容易收个可心的徒弟,结果三天两头被这臭小子惹得哭天抹泪。也不知道沈瀞又是抽了哪根筋,以前也不是这么不庄重的性子。
他之前总想着要把沈瀞的性子养得开朗洒脱一些,如今好了,洒脱过头了。
沈瀞是冤也不冤,只无奈道:“师父,我觉得你这碗水要端不平了。”
沈澜归哑了一瞬,回过劲没好气地问:“你还和她争?”
姜晓困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只听见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争不争”的,扯了扯沈澜归的袖子,问:”师父,有药吗?”
沈澜归把人抱起来,上下打量,忧心道:“什么药?哪不舒服?”
姜晓指了指自己两只眼睛:“治蚊子咬的。”
天杀的蚊子,还没进夏呢,就猖狂得不行。昨天沈瀞掀开帐子坐在床边和自己说到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就放进两只蚊子。沈瀞走后,在帐子里嚣张跋扈和自己打了一晚上游击战,最后两只眼睛受了害,一只一个包,又痒又疼,她想抓又不敢下重手。
又痒了,姜晓想伸手抓,被沈澜归拦下手,左看看右看看,还真是蚊子咬的,心虚地看了沈瀞一眼,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整理了表情,咳了两声,道:“去问问紫十七他们,有没有擦蚊虫叮咬的药。”
嘱咐完转头瞅着姜晓两只核桃眼,好笑道:“催你入门修行要上心你不行,但凡能运转点真气,还能被蚊子咬?”
姜晓冤。
师父师兄早八年筑基了,睡觉对他们可有可无,一旦上课,丑时正刻开始。
她也想努力卷。
吊了口气爬起来,甚至还和沈瀞商量好,一定要来叫她。课是上了,她一整天都是人在走魂在飘。
她意识到,她真的不行。
牛马可以熬夜,但没法早起。
看得沈瀞于心不忍,还劝靠斗志挣扎的她:“你字都认不全,等回去先认字再学也不急的。”
姜晓感觉受到了文盲嘲讽。
抬手又想揉眼睛,沈澜归问:“痒得厉害?”
姜晓点点头。
她肿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片刻后见沈瀞带着药膏和一截白布过来。
姜晓费力抬眼皮,警觉,道:“我只是被蚊子咬了吧?”
沈瀞憋着笑,点头:“嗯,紫十七说沧州蚊子毒得很,听你被咬在眼睛上了,叮嘱要好好擦药。”
姜晓指了指布条:“布条?”
沈瀞:“防止你抓,她建议直接给你蒙上。”
姜晓一脸诚恳地扯沈澜归的袖子:“师父,我肯定不抓!”被蚊子咬两口就要当瞎子,过了吧?
沈澜归觉得二徒弟说的很有道理,摸摸姜晓头道:“听你师兄的。”
结果就被蒙上了,痛失视觉的前一秒,姜晓发誓,她绝对看到了沈瀞眼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过紫十七的药真管用,布带上的药凉丝丝的,蒙上去就缓解了痒意。等沈瀞绑完,姜晓面无表情,扯了扯师父的袖子,仰起小脸问:“像灵素尊长吗?”
沈澜归一噎,抬手给了个脑瓜崩:“你没大没小的。”
沈瀞嗓子里一声闷笑,还没笑完,脑门也挨了一下,就听师父道:“都是你教的。”
行,这回水端平了。
中午三人收拾完行李就准备离开巡天司。
紫十七因为轮休,前来相送。
沈澜归站在门口看少女上下半张不一样色的脸,神色一如初见的沉稳,眸中锋利和稚气并存,正是热烈鲜艳的好年纪。
他琢磨了片刻还是道:“我说的事儿你还是再想想,你灵脉中等,又颇有悟性,虽然进不去太衍,但我有个还算熟悉的旧友,那是个好脾气,你若拜在他门下也合适。”
说完补了句:“他也是个枪修。”
紫十七眸中一动,随后暗下,拱手道:“多谢尊长,我还是想当巡使。”
说完,她自己释怀地笑了笑,道:“此一别,或许尊长下次见就是来给我上坟了。”
沈澜归深深看她一眼,紫十七心有余悸,下意识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凡人肯定比尊长走的早吧。”
沈澜归无奈叹气,闹心地摆摆手,示意别送了。
走了。
三人一猪,出了司前街,正好路过柳大夫的宝济堂,堂前魂幡飘扬,哗啦作响,人群里是细细碎碎的讨论声。
豚豚鼻尖耸动,好奇地往里面探头,几人也就多看了几眼。
紫七坐在棺材旁,面容紧绷,一脸肃穆。
蒙着眼的姜晓听到一个颤巍的老人声音:“若是不行...”
“还是将这孩子杀了吧。”说到后面几个字,隐约有哽咽之声。
整条街静默一瞬,只剩魂幡在半空游。
姜晓感受到背着自己的沈澜归脚步一顿。
紫七看到沈澜归宛若看到救星,高喊了一声:“明微尊长!还请留步!”
紫七上前欲和沈澜归说明眼下情形,沈澜归摆摆手,示意自己差不多听明白了,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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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棺材旁边。
只见棺材中男孩面容清秀,脖子错位扭曲,可胸口微弱起伏,竟然是有呼吸的。他将背上的姜晓递给沈瀞,两指探了探颈上的脉搏。
紫七解释:“显魔镜已经照过了,没有异样。可脖子上没脉搏,却有呼吸,我们也没遇到过。”
别地的分署报过类似的案子,下葬的老人突然受了魔气诈尸,刚见气就跳出来吃人。这个在棺材里,脖子还断着突然有了气,大家严阵以待等了许久也不见反应。
今年沧州撞了什么天煞流年?净是些没见过的离奇事。
柳大夫五十来岁,身子骨原本还算硬朗,可黑发人送白发人,一夜之间身形佝偻苍老许多,见到沈澜归过来宛若见了救星,颤颤巍巍扑过来死死攥着沈澜归的衣袖,哽咽道:“仙长,求求您看看我孙子吧!”
苍老干枯的脸,白发从发髻里散下来,周围人搀扶着他,见他如溺水之人望救命稻草:“若是...”
“若是妖异...我愿意...愿意送走这孩子。”
“可是...”他的眼中迸发爆裂的希冀:“若真是天降机缘,保了他的性命呢?”
但凡有的选,谁愿意手刃至亲?
沈澜归垂着眸子,片刻后对紫七道:“过来搭把手,把这个孩子扶起来。”
紫七不解,也依言将孩子扶起,这孩子脸色青灰,因骨头断了,脑袋没了支撑,靠在紫七肩上也耷拉下来。沈澜归一手托着脸,一手摸着他后脖脊椎处。
不知为何,紫七突然拦住了沈澜归的手,两人对视无言。
怀中孩子的胸口一起一伏,紫七感受到他心跳传来的震颤,最终还是放开了。
沈澜归继续扶着椎骨,听见清脆“咔哒”两声,只是寻常的接骨手法。
柳朝声在一旁看着,默了声。
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夫,孙子摔死了,却没想过要给他把断骨接上。
死时是不必,活了是不敢。
两息后,就看见小男孩胸口剧烈的起伏。沈澜归顺势叩云门、膻中、天突几穴,那孩子骤然睁眼,“哇”吐了好几口黑血出来。
沈澜归侧开身,依旧支着他的脑袋,见他茫然地环视周围一圈,看到柳朝声疑惑沙哑地唤了声:“爷爷?”
惊喜和欢呼声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姜晓好奇,想要沈瀞带自己过去看个热闹,悄悄掀开布条,正要勉强撑开眼皮,刚瞟见紫七怀里的幼童面庞,豚豚突然闹起来,抓着沈瀞要往外面走。
小猪崽个头小小,力气忒大,扯得沈瀞一歪,跟着它朝外面走了两步。背上的姜晓一惊,手连忙搂着沈瀞的脖子,眼前又被布条挡得严实,小孩的脸只在眼前一晃而过。
沈瀞叫不住豚豚,还是姜晓出声,等两人站定脚,发现是有老伯挑着桃子过,豚豚正垂涎欲滴地盯着人家的桃子。
原来是馋了。
姜晓回忆下刚才一闪而过的脸,觉得有些熟悉,还挺像自己在船上为了给513充电,给喂了几口米汤的小孩。不过,两人当时都十分狼狈,锅底一样的脸,她也不确定。
听说是沄江附近村子找到的。
她们当时翻船好像就是沄江?
要真是,这小孩运气真好。
和她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