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才问完,就心中忐忑。琼种入界几百年,其来龙去脉已是世人皆知……
沈瀞要是奇怪,她还能用年纪小糊弄过去吗?
沈瀞看向她,眸中沉静,姜晓心中直打鼓,就听他道:“是。“
他继续说当年之事:“上下两界的两场大战中,各宗门飞升者多仙陨,精英弟子多战死,也不欲再起纷争。何况,太衍维护之意坚决,又掌握突然出现的琼种。往后灵脉修行发展如何,还是未知。太虚才因此保了下来。”
“但,对外可以含糊过去,对内却得查清因果。经历过前情的太虚弟子只余师父一人,只能从师父身上查起。”
听到此处,姜晓疑惑:“没去查魏姝?她不就关在无妄海,而且怎么看都和她有点关系。”
“查不了,”沈瀞摇摇头:“为防止魏姝再复活,师祖将她神魂打散,请太衍掌门将她囚在无妄海,她以人欲妖气为食,无妄海至纯至圣,才不会给她重生机会。但在无妄海的魏姝也没有神智,只是一些涣散漂浮的神魂碎片,审问起来只有一些执念和残破记忆。”
“亲长皆亡,师门背上叛徒名号,太虚余下弟子,最大的比我如今还小两岁,他们在太衍受尽排挤,无地自处。师父心魂才愈不久,又受重创,道心受损,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自请太虚一脉除名太衍宗。”
沈瀞苦笑:“理由是,无妄海何其重要,太虚一脉如今不宜再持有开启令。”
“师父请求却被掌门断然拒绝。可当夜,师父的三师姐之子因不堪忍受他门弟子讥讽,自刎于太衍乾坤大殿,以死明志,欲证太虚弟子清白。”
“全宗上下哗然。”
“师父年少,不过二十九岁,可门中还有惶惶幼子。他道墨晞叛变一事既然还未查清,他自请上诛邪峰搜魂。”
“蕴炁期已近半仙,要想搜魂,就得受二十一道刑罚先打散修为,再被搜魂。师父此举就是为了断绝与太衍情分。”
“搜魂毫无结果,但师父识海似乎中藏了一段他人记忆,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何时进入他识海的。若要探究,就需侵入师父识海,识海受侵,人就疯了。诛邪峰峰主崔浩想做,但被谢微尊长拦了下来。”
“师父从诛邪峰出来,修为尽散,逍遥道心毁,勉力抽出太虚峰道脉,才终于带着太虚余下弟子离开,至一处幽谷重新种下道脉,成了如今的太虚。”
这段过往应该在每个太虚弟子心中反复回想过了,才让沈瀞如今说来已经平静许多。
他看姜晓瘪着嘴,已经听得眼眶发红,还强忍淡定的模样,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不过,这些还不是掌门令要由你来继承的原因。”
“这其中缘由,主要还是出在我和师姐身上。”
其实,过往说到此处,姜晓已经不在意为什么要自己来继承掌门令了。
她眼前全是老沈遍体鳞伤,咬牙苦撑,殚精竭虑保住太虚一脉的模样。
管他天大的锅,她倒要扛扛,看压不压得住她。
沈瀞看她这个表情,好笑起来,捧着她的脸揉了揉她的眼角,道:“这么视死如归干什么?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说罢觉得这个形容又不太对,补了一句:“毕竟也都过来了。”
他继续说:“太虚重新安定后,师父带着一众师侄在太虚谷修养。可经此一事,没有弟子再能承继逍遥道心。”
姜晓了然——师门遭此大难,谁人能逍遥得起来?座下弟子没有道心破碎,集体黑化,危害苍生,已是门风清正。
沈瀞道:“道心无人承继,就会愈渐微弱。师父从三千大道中另寻一道,让逍遥道勉强从形式上承继下来。”
“他如今修的道,名为蚕心。”
好怪异的名字,姜晓心中念头闪过,小心问:“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蚕?”
沈瀞讶然她的敏感,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师父修蚕心道,以神为丝,将门人崩散的逍遥道心汇聚,存放在掌门令中,他持掌门令。以灵脉法则而言,逍遥道由他承继,道脉便不会消亡。”
姜晓断然问:“那坏处呢?”
沈瀞喉间发紧,哑然道:“蚕心一道,其实不算正道,其以献而续,但凡收徒,必得剖分金丹赠予弟子,否则师徒必受天道反噬。”
姜晓怔愣看着沈瀞,两个师兄姐……
老沈已经剖了两刀了啊。
所以她是老沈还能勉强挨住的最后一刀吗?
她听到自己声音暗哑:“那……我不拜师了可以吗?”
姜晓有点着急得坐起来,道:“我也不是非要修仙。什么术法、长生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我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我……”
沈瀞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肩安抚,道:“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你是最好的。”
他低下头来,轻轻抵了抵姜晓的额头,少年声线温柔:“姜晓儿,你是最好的。不只是你有太初灵脉。是你很像我们太虚的人,你和师父性子很像,挨得住苦咽得下恨,性子坚毅却又生了副柔软心肠。”
沈瀞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轻笑一声,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很有太虚的风格。”
姜晓笑不出来。
沈瀞揉了揉她的脸,说:“最开始是师姐。逍遥道的核心不在器法,而在修心。师姐虽然比不得你我天资,却在修丹上悟性极高,以丹修入逍遥道本是指日可待。为突破蕴炁境她便入人界修行。结识一位散修,两人互为知己佳偶天成,结为道侣携手在人界降妖除魔,传为美谈。”
“然而?”姜晓问。
说到此处,沈瀞平静的声音中,带了些许隐恨:“那人由濯灵境至化神期破境失败,为保性命,生生炼化了他和师姐的孩子。”
姜晓瞪大眼睛,感觉自己没听懂沈瀞这句话。
“匪夷所思吧?”沈瀞沉声道:“他破境失败,金丹被雷劫击碎。师姐的儿子那时和你现在一般大,也是九岁。当时两界因琼花初入世,灵气充盈。他继承了父母天姿,灵脉卓绝,又有长辈指引,九岁就已经筑基。”
“此人便炼化了自己血脉,补为自己的金丹。”
“师姐和他殊死一战,可两人终究差了一个境界,师姐没能杀了他,被他逃了。师父赶到时,师姐气息奄奄。为救师姐,师父重上苍华峰求谢微尊长。师姐在苍华峰养了三年,她回谷后以心血为引天地诛杀符追杀这散修,但这散修了无音讯。”
姜晓抿唇,思索后问:“所以,师姐身上逍遥道也毁了?”
“不只是逍遥道的问题,”沈瀞道:“那散修不止炼化骨肉,还夺走了师姐的心脉,师姐自那以后无法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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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任何道心。”
姜晓瞠目:人被夺走了心脉如何活?
沈瀞见她震惊,解释道:“师姐转修傀儡术,她将自己做成了一副傀儡。”
“不然,她活不到今日。”
姜晓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心疼?敬仰?感慨?
都太浅薄了。
她甚至生出些许自卑。
沈瀞说她像太虚之人,她真的能像他们一样,如此铮铮吗?
她觉得……
姜晓突然顿住,咬了咬牙。
她会的。
她会的。
说完亲长,沈瀞呼了口气,神情轻松许多,道:“至于我,就简单许多了。”
“我天生剑骨,生来就是要当剑修的,其实以剑入逍遥道也无不可。可是我如今剑心不在,悟不到逍遥剑意。”
沈瀞轻抚本命剑上“勿执”二字,笑意带了些许苦涩:“当年我筑基末阶,化出勿执,无比契合逍遥道义,我本以为剑心将回,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还是如此。”
“如今我入明心境,剑骨加上太初灵脉,蕴炁境已是必然。但若是再无道心承继,我恐扛不过破镜雷劫。昨日我们说完,我思索良久,决定听师父建议,以剑为道心,做个纯粹的剑修。”
前因后果,就是如此。
沈瀞摸摸姜晓的脑袋:“所以,你别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姜晓了解完前情,明白了。
其实就是命途多舛的项目组,师兄师姐受难,只能被迫更改研究方向。但是导师的项目不能黄,于是寄希望在她这个“颇有天赋”的本科生身上了。
但姜晓心中还有疑惑,问道:“师兄,我妄议一下师门,你若生气就揍我,没关系。”
沈瀞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道:“那我先揍。”
姜晓真就老老实实挨了才问:“难道修逍遥道,需要是无坎无坷才能保住道心吗?如若是此,这样的道心怎么经得住诘问呢?”
莫说天地,连自己都经不住,内耗人遇见陌生人多看自己一眼,可能床上躺一晚上道就碎了。
再看修逍遥道的太虚,坎坷多难。人心如何在层层劫难中保持逍遥?
或者,究竟何为逍遥?
沈瀞沉默良久,他道:“何谓逍遥,太虚众人求索千年。师兄不曾承继,更没有悟道,说出来也是误导你。”
“但师兄可以告诉你,太虚一共飞升过五位上仙,并非皆是圆满之人。”
“墨晞师祖就是如此。”
“无论后事如何,她的逍遥道是叩响天地,为大道认可的。”
说到此,姜晓突然问:“师兄,你们怪过师祖吗?”
若不是她不道缘由一意孤行,太虚不会经历后面的事。
沈瀞摇头,他道:“姜晓儿,你相信吗?不但是我们,当年经历骤变后的同门师兄姐们,也没有一人怨恨过祖师。”
“甚至他们没有一人相信师祖叛道了。他们将自己破碎的道心汇聚交给师父,身陨之时将所有修为灌入掌门令,助其承护逍遥道。”
“邪念不侵,私欲不扰,浩然天地行,吾心自逍遥。”
“他们坚信逍遥道代代传承,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师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