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和兰致音讨论制偶讨论得热火朝天,沈澜归路过听见,来凑热闹。
他拿过兰致音手中画纸看得仔细,构造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到人偶容貌时微怔,问:“你这偶画的……”
“怎么下半张脸有点像子澄?”
姜晓一怔,拿过来仔细打量,盖住眉眼,轮廓俊秀,还真有点像。
顶着个有几分像师兄的人偶出入,姜晓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得劲,道:“是有点,那我...”
话没说完,就被513打断:
“不改不改!!”
“我就喜欢这张脸。”
姜晓好声好气劝它:“你总会和师兄碰面的,看着相似多奇怪啊。”
513不高兴了,抗议道:“世界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一张脸他长了就不准别人长了?”
“这张脸可是我做了三十二份性格测试模拟出来的人像,就是我的脸。况且,认人看眉眼,这只是下半张,关沈瀞什么事儿?”
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姜晓还没开口再劝呢,513直接反问:“姜姐,你心里我和沈瀞哪个重要!?”
好致命的问题。
渣女姜晓选择回避,果断:“不改,这模样好得很,就是为513量身打造。”
“坚决不改。”
一碗水端不平怎么办?
那当然是不端!
换完轴线后,兰致音歇了三日就下床制偶,她头发薄薄一层,披散在肩上,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斜斜倚在桌边。
抽出刻刀时,天还没亮,烛火有点晃眼睛,手上不稳,刀落在地上。
她手撑着膝盖,慢慢弯下腰去捡,抓了三次,才把刀握进手里。
刚刚换了轴线的身体还需要磨合,四肢都不太听使唤。
下刻刀不如之前精准,手指一滑,娃娃的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刀划破了拿着木料的左手。
刀口颇深,若是活人得见骨了。
不过,还好是白骸桑,抽出刻刀后,伤口周围的肉慢慢蠕动着愈合。
哪怕刻废了,兰致音也习惯一个一个刻完。
最后一刀落下,兰致音轻轻吹了一下人偶上的木屑,一抬眼就看见姜晓站在门口,背着晨光,眸中沉沉,看不清她的表情。
偶尔,兰致音会觉得小师妹和师弟真是像。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总看起来心事重重。
小孩子家家,愁那么多事干什么?
兰致音朝姜晓招了招手:“站在门口做什么?给你蒸了虾仁玉米的饺子,吃了没?”
姜晓摇摇头,默不作声地把门推敞开,屋外的光落进来,兰致音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睛。
姜晓走到兰致音身边,沉默地坐在她身后,怀里掏出一把玉梳,一条发带,轻轻地将兰致音散乱的发丝拢到身后,一寸寸将黑发梳顺。
工坊里太安静了,兰致音忍不住说什么:“瑶光,小...”
姜晓接过话:“小心些,师姐这头头发可金贵。”
兰致音心道:可不是吗?我浑身上下可就只剩几根头发是自己的了。
结果姜晓才说完,梳子上就挂下几根头发。
兰致音看着她:......
姜晓:......
姜晓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梗着脖子道:“我赔师姐!以后师姐的头发我包了不成吗?”
兰致音一脸无语:“你把头发送我,子澄把骨头送你。咱们师门是有什么奇怪癖好吗?”
姜晓手顿住,抱着兰致音的手臂,脸埋在她肩上,瓮声瓮气地道:“师姐你别打岔,我说认真的。”
兰致音自化傀儡时是瞒着沈澜归的,当时心绪不稳,觉得老天只给了她一条条绝路,孤注一掷,落下许多后遗症。
比如白骸桑所制的傀儡,应该与真人无二,但她身上还是留下了傀儡纹,也不能自然生长指甲头发。
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姜晓却总放在心上。
十六及笄那天,大半夜狗狗祟祟地敲开她的窗户,也不知道姜晓干了什么,小脸煞白,表情却得意得恨不得有条尾巴在天上甩。
见她开窗往她手里塞了个比铜钱大些的三角小布包,下巴一挑,也不说是什么,转身就走了。
兰致音握着小布包感受到里面灵力波动,发现自己手上的傀儡纹消失了。
她房里没有镜子,是桌上刻刀映出了脸。
一张光滑的,正常的,活人的脸。
兰致音手抵着姜晓的额头,把埋着脸的人支起来,轻笑道:“行啊,那接发的活你也一道手做了。”
给白骸桑接发委实是个苦差事,要小心查探白骸桑里的灵气走向,再将灵力附着在发丝上,让两股灵力勾连在一起。
精细又费时,和捉蠹鱼差不多。
磨耐心,练炁感的好法子,但对痛恨重复工作的姜晓来说,一听头就两个大。
姜晓小脸皱巴起来,开始讨价还价:“啊,不了吧,我装坏了呢?”
“师姐!这可事关你的美貌啊!”
兰致音油盐不进:“装坏了你就赔,大不了咱们太虚这次就是两个光头参加猎妖行。”
兰致音说着突然来了兴致,侧过身问姜晓:“你说到时候我们遇见子澄,他会不会不敢认我们?”
姜晓皮笑肉不笑:“首先,我们不会光头。”
“其次,他敢不认。”
姜晓为兰致音打薄了头发,高束的马尾配上玉冠红绸,看起来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反倒像个剑修。
全神贯注为兰致音接发时,她久违地找了513帮忙,在师姐的脑袋上分区定位,一丝一丝勾连进白骸桑,和真发半点区别也没有。
整整干了一天一夜,最后一丝接上时,她两只手筋络胀痛,颤颤巍巍,眼前都是花的,动动脖子就卡拉卡拉响,依势往兰致音怀里一躺,趴在兰致音膝盖上。
兰致音久违的满头乌发秀丽,怜爱地摸摸狗头,十分大方道:“想吃什么,师姐都给你做。”
姜晓不客气,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
兰致音好笑:“你练贯口呢?吃得完?”
姜晓累得眼睛有些发愣,抬手摸了摸自己刚给兰致音梳的发髻,有气无力道:“吃不完,一顿两个。”浪费可耻。
兰致音:“现在想吃什么?”
姜晓点菜:“藕粉玫瑰羹。”
姜晓看着兰致音离开的背影,她给师姐盘的高髻,鎏金红宝石的簪子在月色下尤其夺目。
513突然问:“姜姐,我出来后你也会对我这么好吗?”
姜晓没回答,勾着唇懒懒地笑了一下,道:“那要等你出来才知道了。”
兰致音恢复得很快,第三天513的新载体就做好了。比姜晓预想的还要好,巴掌大的小人,兰致音还给配好了固定装置,坐在姜晓肩上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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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晓问:“513怎么样,满意吗?”
513看得心花怒放,在脑海里转圈圈:“喜欢喜欢,就是这个样子。”
姜晓:“真不用做大点?”
513摇头:“做大了你不好携带。”
513的程序里没有和姜晓分开的语言。
兰致音和姜晓去猎妖行,最紧张的应该是沈澜归。面上云淡风轻,但时不时就来两个徒弟院子转,一会问问兰致音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一会问问姜晓还有没有符咒不会的。
转得姜晓眼花,无奈地把师父推出去,道:“师父,我练习符阵呢。”
沈澜归一听,不走了,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板着一张脸道:“那你练吧,我帮你看看。”
姜晓:...她也是有幸能体会家长守着做作业是什么感觉了。
猎妖行传送法阵亮起是在子时,姜晓去找兰致音,没个正形地靠在门边,像个夜探香闺的浪荡子。抬眼望去,发现兰致音房里多了一套妆奁配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
应该是小老头又从库房里扒拉出来的。
兰致音坐在桌边,将发髻梳好,郑重地从小盒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耳坠,幼童模样,手脚灵活可动,也是一个小偶。
兰致音转过头来看她,啐她:“站没站相的。”
姜晓语气夸张:“美人在前,骨头都看软了。”
“咻”一声,一枚南珠破空而来,被姜晓稳稳接住。
兰致音笑意盈盈:“嘴这么甜,赏你了。”
姜晓狗腿地“哎”了一声。
兰致音起身,取下墙上的长鞭,鞭身赤红若火,柔软韧劲。寸寸拂过,兰致音眼中有些怀念。
她自困多年,此次猎妖行,师父师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都盼着她摆脱心缚,甩开过往。可前尘恩怨未断,她还没等到天地诛杀符的回响。
不过,她不会再囿于太虚了。
旧怨不来,她可去。
鞭子裂空而出,直逼姜晓面门,姜晓瞳孔微缩,却躲也不躲。
“啪”一声轻响,一枚竹叶在姜晓耳边裂开,落在肩头。
脑袋里513被吓得滋儿哇乱叫。
吵得耳朵疼,姜晓越发想早点把它揪出来。
姜晓抬手悠哉哉地鼓掌,道:“这次猎妖行有师姐罩着,我安心多了。”
她好像窥见了兰致音年少时的一隅。
兰致音笑她的懒散样:“是我去找机缘还是你去?”
姜晓扬起个笑脸:“那还是我的。”
她就等着这场雷劈呢。
师徒三人站在院中,掌门令出,传送法阵亮起。
沈澜归看着阵中古朴文字流转,金色光芒一圈一圈涟漪开,道:“上次太虚参加猎妖行还是子澄将进明心境时。”
伤痕累累的回来,才知他道心有误,带他出谷修行。
沈澜归看向两个徒弟,把这些日子说了几百遍的话又叮嘱了一遍:
“参加猎妖行没有不受伤的。去了就放开手脚干,留着一条小命回来就行。”
“反正师父兜着。”
说完尤其看了眼姜晓。姜晓没再插科打诨,脆生生地应了。
两人牵着手走进传送法阵,金光一闪,人和法阵同时消失。
沈澜归看着顿时空荡荡的院子,夜色如水,冷月如霜。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