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冥海只有无尽的雷云和风暴。
月兽满身清辉,悬浮在半空中,倒映在沈瀞眼中。
沈瀞长得冷清,尤其配上额心的莲纹,第一眼总让人觉得疏离。
可他也爱笑,眉眼弯弯,溶溶月色。至少在姜晓身旁时是这样的。
似察觉姜晓的目光,沈瀞低下头看她,好奇道:“瞧哥哥作什么?不是你要看月兽吗?”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姜晓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总来自于沈瀞的眼睛。
愤怒、新奇、不屑、高兴...沈瀞对一切的反应,成了她观察这个世界的参考系。
在曾经的成长经验中,她是个迷信规则的人。
成熟、稳定、持续的社会体系里,往往有一套牢固运行的规则,身无可恃的幼崽想要在这个体系里顺利存活下来,就要警惕,敏锐地去观察和摸索这套规则,直到自己了解它的边界,说服自己理解。
当存活成为第一目标时,活在规则里往往有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她把这个习惯带了过来,并有恃无恐地将沈瀞塑造成了自己的新边界。
沈瀞比自己想象的要敏锐,总是不停地和自己讨论关于“过往”“自由”“掌控”,虽然措辞和上个世界的语感天差地别,可母题都差不多。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没有边界的。
至少,在他身边没有。
脸被揉了揉,沈瀞轻叹:“又不说话。”
姜晓眼眸沉静,环住沈瀞的脖子,以一种少有的极其依恋的姿态依偎在他怀里。
千钧在手也轻松自若的剑修突然手臂微颤了一下,陌生到奇异的感受从胸口涌出来冲击到四肢百骸。
沈瀞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就仿佛这一瞬间拥有了重于生命的珍宝,与此同时,一生都要陷入失去的恐慌里。
他下意识想环紧怀里的人,却发现自己已经抱得很稳了。
月兽轻轻摆动,又落回海里。
沈瀞回过神来,轻声问:“是不是要回师门了,有点害怕?”
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认识和了解之前就先被定义为家。
会忐忑的吧?不适应怎么办?接受不了怎么办?
姜晓依旧埋着头,轻笑的胸口微微震动,传到沈瀞肩上。
姜晓语调懒散,颇似沈澜归,道:“哥,你不能总把我当瓷娃娃养。”
“行啊,”听她没事,沈瀞放下心也开始唬人:“等回师门开始修行,你要不用功,我就把你吊在树上,再让豚豚坐在下面吃果子不分给你。”
说到后面自己都绷不住笑。
姜晓也跟着笑:“那我就大声嚎,嚎得师父师姐都听见,告他们你虐待我。”
沈瀞耷拉了眉眼,可怜巴巴说:“那完了,我肯定要被师父提着竹条满谷追,师姐八成还要放几个傀儡娃娃出来捣乱。”
一大一小在甲板上笑成一团。
沈瀞带姜晓出来不是看月兽的,抱着她几个跃纵跳上了鲛舟最高处,坐在船帆桅杆上,天一下就近了,偶尔还有几道闪电劈在形成的结界上,就像他们在沧州捕灵虬时一样。
海天一线,尘冥海没有白天。
姜晓看着茫茫夜色,回头问:“师兄,我们究竟要看什么?”
沈瀞扶着她靠近自己,再坐稳些,道:“再等等。”
鲛舟继续往前行,雷云似乎渐渐少了,天海交界处有一团云雾,微微透出亮光。
是尘冥海的结界。
船越来越近,直到云雾穿身而过,湿润的气息萦绕在指尖脖颈。
突然橙蓝的光辉在眼前亮开,云开雾散,万里天阔,太阳欲升未升,海天之间温暖柔软的橙色和沉寂的暮蓝揉在一起,群星布在未褪尽的夜色里耀眼闪烁,天空一切的瑰丽和迷人又倒映在海面上,相互呼唤着彼此。
姜晓连呼吸都放轻了,轻轻伸出手,看到柔软的晨光缠绕在自己指尖,然后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自己。
沈瀞指着远方橙蓝同天,朝阳欲出处,道:“姜晓,你看。”
“你。”
将晓。
沈瀞叫她有很多昵称,随心情换着花样喊。
但这一刻,只有一种。
“姜晓。”
姜晓轻轻应了他一声。
东方既白,天地将晓。
一切的新生和希望,都在此刻被赋予。
“今天五月初六了。”
姜晓疑惑地看向沈瀞:“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瀞笑着揉了把她的头:“九岁了。”
姜晓哪里会知道原主哪天生的,原书里可没人会给反派过生辰。
沈瀞看着远方晨光,轻声道:“新岁有没有什么愿望?”
这是他第一次成为了一个可以帮别人实现愿望的角色,他想不管姜晓要什么他都帮她实现。
姜晓却满不在意,她已经过了相信牙仙的年纪。
孩子的愿望说出来能实现,不过是因为有倚仗的长辈造梦。
没有这个,说出来也就是起个加油打气的作用。不然,还真盼望着三尺之上的大罗神仙看她可怜,帮她美梦成真?
所以,沈瀞问完,姜晓笑得甜美无邪道:“现在有师父师兄,就很好啦。”
沈瀞才不管她口不对心,非要她许。
姜晓想了想,看见自己娇小的手掌,在沈瀞旁边看起来脆弱又稚嫩,弯了眉眼笑叹:“非要许啊?最想的就是想长大。”
没人比她更迫切成长了。
幼小历来是无助的代名词,她向来不愿扮演等待的角色。
沈瀞微怔,捏了捏姜晓的婴儿肥有些无奈:“过生日就是在长大了。你还想一口吃成胖子不成?”
姜晓倒是想。
天杀的,她一睁眼变成了九岁,做梦都想一睁眼就变回二十七。真要变成二十七,沈瀞就是小屁孩,还得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和513一样喊“姜姐”。
可惜,白日做梦。还要忍气吞声被他动不动捏脸摸头。
突然,沈瀞问:“没有愿望,那礼物呢?想要什么礼物?”
姜晓还在和沈瀞捏脸的手斗智斗勇,听他发问顿住:“礼物?”
沈瀞手撑着下颌,笑得不羁:“嗯,想要什么?”
因姜晓好奇,沈瀞早就带她把芥子袋看了个底朝天。他有点什么,姜晓门清。毫无探究欲望地道:“给什么要什么。”
“那么大口气啊?”沈瀞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抬眼望她:“给什么都敢要?”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他眼里有些许姜晓看不懂的雾霭。蓦然,她手指微微蜷缩,感觉心口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却突然晃眼看到了沈瀞绷紧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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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有过脑子,就道:“敢要。”
少年的背如释重负地松下来,带着些许轻盈。
姜晓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缘由,脖子上一痒,就见沈瀞变戏法一样将一个坠子挂在了她的胸前。
奶白的,一寸长,光滑的,玉一般的光泽,但是不玉石。
姜晓有些猜想,但又觉得过于...不可思议。
她握着坠子,抬头看沈瀞。
沈瀞眸里还是挂着笑,散漫温柔地问:“怎么这么看哥哥?”
姜晓没说话,在她了然的眼神里,沈瀞似乎有些难堪地偏过头。
513:“卧槽?这不是……”
姜晓:“闭嘴。”
513的惊讶让姜晓对自己的猜测更肯定了几分。
沈瀞送给自己的,是一枚骨头。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件怪异到有些恐怖的东西。
躲不开姜晓的目光,沈瀞认命般叹了口气,道:“这是哥哥剑骨的一部分。”
果然。
姜晓指尖发麻,像心脏泵血的力度突然加大,血液如海浪冲刷全身,砸在指尖皮肤上又回弹。
她脸上不动声色,拈起颈间的骨头,好似并不明白沈瀞给了她多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问:“谁断的?”
沈瀞一愣,没料到她这个反应。
他这个妹妹的在意点,总是出人意料。
沈瀞轻笑出声:“怎么,要给我报仇吗?”
“别瞎想了,是师父断的。”
沈澜归?姜晓没想到。
沈瀞继续道:“当年,我得了阿湲的灵脉熬到了师父救我出窟。可我受伤太过,无法承担两条灵脉带来的巨大灵力冲击,师父只能削掉我一寸剑骨,缓和融合灵脉时带来的灵力暴增。”
姜晓摩挲着手里的骨坠,想了想问:“这枚骨头有什么用吗?”
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姜晓笑着补了一句:“剑骨哎,听起来就很不得了的样子。”
沈瀞眼眸沉静,直言:“它只是一枚骨头。”
好吧。
姜晓叹了口气。
她对沈瀞的性子早有感受,却一直刻意回避深思。
姜晓不愿意过早地定义沈瀞是什么样的人,少年赤诚?温润宽和?理智沉稳?
都有点,都不够。
最重要,最被他藏起来的,是执拗。
沈瀞是一个执拗的人。会像小动物一样划分领地。
他好像天然带着一种赎罪感,一旦谁被他化进了他的范围,他必须倾尽所有才能配得上这份划分。
无法否认,姜晓最初察觉到这点是有些恐慌的。
上辈子,长辈就不提了,她有过同学、同事、同行,没有过同伴。
为了社会性生存,也能合群玩耍相处。一旦离开人群,她往往很难主动联系谁。
成了沈瀞的妹妹后,她清晰地感受到沈瀞对她倾注和期望了不同的情感。但是她接的住这份亲情吗?她一直保持怀疑。
她没有相关经验。
现在她有了些自信。
她不需要做什么,就像这枚剑骨,沈瀞给她,只是因为是他的骨头。
怪异,甚至有些荒谬。可姜晓在猜到的一瞬间就接受了,甚至带着欣喜和满足。
或许,他俩在哪一辈子真是亲兄妹。
怪都怪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