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财一身笔挺西装,推着满满一车烟酒礼盒停在货架旁。
凌玲:“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女儿在这附近新买了套房,我特地过来一趟。”张守财心里五味杂陈。
眼前的人。
已经被生活熬出了老态。
从前他为了让女儿接纳凌玲,特意让她穿老旧衣裳刻意扮老,可那时候底子鲜活,掩不住年轻气,如今风霜实打实刻在眉眼间。
她满身疲惫,无处可藏。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张守财视线扫过她购物篮里打折洗洁精,廉价大卷卫生纸,眉头紧紧拧起:
“就买这些凑活?这么拮据?”
凌玲轻咬下唇。
或许只要她顺势说几句软话卖卖惨,说不定可以低价租他的铺面卖馄饨,或是讨得他欢心,得到一笔钱。
就不用守着街边风吹日晒的馄饨摊,更不必再被隔壁摊贩随意拉着胡乱相亲。
念头冒出来。
凌玲心头一颤,隐隐难堪。
她太清楚张守财对自己的好感,是她架不住她女儿的敲打,才悄无声息搬家断了联系。
如今再遇到他,凌玲心思复杂。
“就是普通过日子,到处都要花钱,只能挑实惠的囤。”凌玲强压盘算,不露窘迫。
张守财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怅然:“当初你搬家走得悄无声息,后来我再打你电话,早就联系不上了。”
凌玲脑子飞快盘算。
若是顺着他的话哭诉摆摊日晒雨淋的辛苦,再哄上几句暖心话,十有八九可以找他租下门面,好好做生意。
不用挤狭窄占道小摊,客源稳定,也不用日日风吹雨淋。
可转念想起她还跟摊贩大姐笃定地说,自己只想独自带孩子踏实过日子,转头就低头求帮扶,前后变化太大,实在讽刺。
她一时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守财见她垂头黯然,心顿时软了,从皮夹抽出一叠现金递到她面前:“这点钱你先拿着,给孩子多买点牛奶零食,别总捡打折的日用品凑合。”
一沓崭新的钞票明晃晃摆在眼前,凌玲心跳加快。
念头又疯狂冒了出来。
只要伸手接下,眼下窘迫都能缓解大半,顺着他的心意多说几句好话,往后摊位,家用全都有了依靠。
借着他残存的好感轻松卸下重担,这份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可余光看见小女儿干净纯粹的眼睛,她猛地往后退了,硬生生压下伸手的冲动。
不能再走老路了。
前半生她周旋在各色男人身边,靠着示弱博取便利,最后反倒落得孤身摆摊,受尽旁人闲话。
如今守着馄饨摊赚干净踏实的钱,何苦再拿别人的真心做交易?
更何况心底还有一层难以忽视的顾虑,张守财年纪实在太大,就算借着他渡过难关,长久依附相处,她自己心里始终无法接受。
纠结挣扎,摇摆不定。
“张大哥,这钱我不能收。当初你好心免我房租,给孩子包红包,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但我摆摊足够养活两个孩子,不必再麻烦你。”
张守财满脸意外:“跟我还用这么见外?我不差这点钱,你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娃,有多不容易我心里清楚。”
“难归难,我自己扛得住。”凌玲把购物篮往身前拢了拢,刻意避开他满是心疼惋惜的目光,“我再辛苦,赚的每一分都干净,不用欠别人人情,心里踏实。”
借力依靠的私心。
此刻彻底被她强行压下去。
因为她经历那么多,实在不想看男人脸色,不想假意逢迎。
张守财望着她一身倔强,只能无奈把钞票收回钱包,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声叮嘱:“你话别说那么早,我等你考虑。万一哪天实在撑不住了,尽管来找我……”
凌玲轻轻点头:“好。”
……
罗子君的馄饨店早已步入稳定正轨,借着和秦舒交好的这层关系,拿下望舒集团的服装供货渠道,顺势盘下一间门面,新开了一家轻奢女装店。
女装,包包,精致女鞋一应俱全。
开业当天场面热闹,宾客络绎不绝,看着生意红火。可热闹劲儿一过,接连几天进店客流远没有预想中可观。
罗子君雇佣两个女孩子轮流守店。
这天天气很好,她特意过来店里看看。
薛甄珠打来电话,得知生意不太好,语气担忧:“君君,你从开馄饨摊直接跳到做女装,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罗子君看着店内整齐的陈列,眼里满是憧憬,柔声安抚母亲:“不冲突的妈。两样都是我真心喜欢的事,馄饨店用来安稳谋生,女装才是我最爱的事情,何况我有望舒供货渠道,不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薛甄珠连连应和:“行行行,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灵活,有主意。”
她又细细叮嘱,“不过妈得跟你提一嘴,钱是赚不完的,你可得顾好自己身子,家里还有两个尚在哺乳期的宝宝,别太累着。”
“我晓得啦妈,您也多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罗子君刚收拾好柜台,门外就来了客人。
一位女士静静站在落地橱窗跟前,目光落在一条蓝色碎花连衣裙上。
罗子君抬头,柔声招呼:“您好,随便逛逛,有喜欢的随时喊我。”
话音落下。
四目相对。
罗子君愣住,居然是安清荷。
安清荷婚后日子过得顺遂美满,旁人都羡慕她觅得良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始终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愧疚,偶尔夜深人静时,还会生出几分空洞。
此刻遇到罗子君,她眼里掠过一丝难得的暖意,踩着柔软平底鞋缓步进店,笑意藏着几分意外:“罗小姐,这家店原来是你开的?”
罗子君轻轻点头。
她和安清荷本就不算熟络,一时有些不解,对方见到自己为何这般欣喜。
“橱窗那条碎花裙,我想试一下。”
“没问题,我这就给您取。”
安清荷拎着衣裙走进试衣间,换好走出来,温柔的花色衬得她气色格外好看。
罗子君莞尔:“很漂亮。”
安清荷对着镜子轻轻整理裙摆,笑意却慢慢淡了,忽然轻声开口:“说实在的,我其实是个挺肤浅的女人。”
罗子君一时没能读懂她话里藏着的怅然,安静等着她往下说。
长久以来,这些心事她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眼前的罗子君,偏偏让她莫名生出几分亲近。
安清荷垂眸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袒露心里积压许久的思绪:“其实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只是见到你,控制不住想找人说说心里话。”
罗子君不动声色地听着。
“从前对陈俊生,是单纯发自内心的心动。后来嫁给黎铭,他身形挺拔,样貌出众,家境和我门当户对,双方父母也都满意,最关键的是,我们各方面都格外契合,也完全贴合我对另一半的所有期待。”
通俗来讲。
黎铭高大帅气,有钱有颜,两人床上合拍,所以安清荷也接受了这样的人生,只是觉得自己是个肤浅的女人。
她拥有人人艳羡的婚姻,有钱有爱的伴侣,万事如意,她接纳这份圆满,可越是安稳,越忍不住自嘲自己肤浅。
罗子君温和一笑:“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人生,只要你过得舒心自在,父母也安心,就足够了。”
安清荷心里感动。
她轻轻看着镜子,又自嘲起来:“只是有时候静下心来总会想,我太轻易的抽身而退,接纳了圆的新生活。回头想想,好像对陈俊生,实在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