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沈江寒有意无意地克制着气息,在郦抒意靠近时,他凤冠上的点翠珠钗微微晃动。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捏着团扇的扇柄,指节根根分明,如羊脂美玉。
郦抒意轻轻握了上去:“爱妃何不展露面容?”
沈江寒缩了缩手指,缓缓将团扇放下。
郦抒意的瞳眸里掠过惊艳之色。
淡雅的檀晕妆晕染在他的面上,将男人额间朱砂痣衬托得更为鲜艳。他的鬓边和眼尾则贴着珍珠花钿,在烛光的照射下波光流转。原本好看的薄唇上抹了蜜脂,此刻微微抿着。这样澄澈无瑕的妆面,轻盈得如同月下薄雪。
郦抒意的呼吸声紧了紧,沈江寒有些羞赧地错开脸。
“……奇怪吗?”他忐忑地问。
郦抒意困惑地嗯了一声。
沈江寒顿住口,有些难以启齿。
卯时天还未亮他就被宫人们唤醒,被拉去梳妆打扮,用上此前二十余载都未曾碰过的胭脂水粉,眼睁睁看着宫女们为他贴上珍珠、花钿,簪上发簪、凤钗,看着镜子中的男人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这副雌雄莫辨的模样上……
他自己都险些有些恍惚,明明和从前的是一张面孔,可……
于是他又问:“我现在的样子,奇怪吗?”
郦抒意笑了一下:“有什么奇怪的?”
她很快收敛戏谑之意,目光炙热地流连在他面上。
“你本来就偏男身女相,稍稍梳妆打扮一下,更美……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郦抒意轻浮地往他面上吹了一口气。
沈江寒闭了闭眼,耳根骤然红了半截。
便是在这时,郦抒意凑近他,贴上他的唇角。
和她预想的一样,他的唇瓣温温凉凉的,口脂裹了层蜂蜜,丝丝甜味钻入舌腔,郦抒意放肆地舔了舔他的唇。
沈江寒轻颤了一下睫羽,右手已按住她的胸口,正欲阻止她这唐突的行径,谁料锁千秋缠上他的手腕,将其猛地扯开。
“抒意……唔……”
郦抒意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话音堵回去,加深这个吻。
就连他焦躁不安的另一只手,也被锁千秋缠住、扯走,他的双腕皆被束在半空。
郦抒意趁此机会得寸进尺,膝盖抵上喜榻,往他那头爬。
手已将他的大腿抬上床,她便在他双腿之间前进,将他吻在逼仄的床脚边。
锁千秋将他的双手捆在床架上,他惊讶地睁开眼,黑眸深处波澜起伏。
可他越是挣扎,锁链就缠他越紧,叮叮咚咚的颤音抖动不停。
郦抒意依旧霸道地吻着他的唇角,手指穿梭在他的凤冠下,缓缓将那顶繁琐的凤冠取下,又解开了固定发髻的簪子。
三千青丝垂落时,卷下的风都是香的,让她心神荡漾,她的舌尖穿过男人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
“唔——”
他的下巴被她紧捏,郦抒意让他打开唇,随即长舌直入,占满他的空间。
呼吸交缠,身影相贴。
待到觉察到他那细弱的回应后,郦抒意的心弦犹如被无形的手拨动,侵略的势头也更为猛烈,就这么与他的舌彼此纠缠。
这似乎是一场情绪反扑——因为年少时他们的情谊发乎情止乎礼,冥冥中有道不可逾越的禁忌线划定着,少男少女需要遵守。多年后的他们一旦跨过界限,打破这道禁忌,这一吻就变得来势汹汹,干柴烈火!
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应到对方的变化。
郦抒意的膝盖倏然抵上坚硬的帔坠。
她心念一动,膝盖就着帔坠的轮廓摩挲。
几丝如碎玉般泠泠清澈的气声自他喉间溢出。
锁千秋不知何时松动,沈江寒的双手垂下,落在她的腰上,将她慢慢圈紧、圈紧……
郦抒意正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婚服,抽出的霞帔、腰封、锦袍……皆被她扔在地上,末了,女人扯开他的衣襟,露出那白如雪的胸膛。
郦抒意施展内力,将人扑倒,单手遮住他的双眼,唇已衔了口堂上薄雪。
……
这非是她的新婚,这是她的二婚。
三年前,郦抒意没能等到沈江寒的援手,而是等到一枚碎成两半的玉雕,摆在她面前的退路尽断。
沈家之人给她冠上“沈”姓,谓之“沈抒意”,还为她捏造了一个虚假的身份,对外言称,她是沈平潮早年丢失的女儿。
沈平潮以她体中洗髓丸作威胁,让她不得不听命沈家的安排,郦抒意心灰意冷地坐在马车上,体中蛊毒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可沈家当真以为这样便能叫她妥协吗?
绝无可能!
此行从江南去往京州,渡过水路,还要翻越山路。此刻马车颠簸,他们一行人正在山路上。
郦抒意撩开车帘,望见前边执剑纵马的问玉山庄弟子——昔日同门学武的师兄师姐,此刻都变成阻碍她逃跑的门栓。
该怎么办?
郦抒意沉下心思索,轻轻撩开马车后窗帘,索性这后边无随行之队的人把守。
从正帘出去,必然会被他们觉察,此方后窗虽窄小,但以她的身形未尝不可通过,但需借力施巧。
郦抒意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做下决定,她当即动身,摘掉一切不便于行动的发饰、首饰,脱掉这身累赘的华裳。
做完这一切,她轻手轻脚地让双腿先穿出去,钻出窗口,挂在马车后架上。
贸然纵身跃下,风险太大,郦抒意静观其变,待到车辙因碾过石子发出咯咯声响时,车速减缓,正是她悄无声息钻到马车底下的好时机。
郦抒意凭借从前习武时练就的上肢力量支撑身躯,等马车行径到林间草地后,翻身而下。
马车从她背上驶过,少女疾步翻滚,滚入灌木林间。
敏锐的师兄回头一望:“什么动静?”
憨厚的师姐笑道:“许是山上的小猢狲吧,一路走来瞧见好多,胆子小,嗖的一下没影了……”
师兄师姐声音渐行渐远,郦抒意不敢耽搁,匆匆而行。
但这么大个活人不见了,马车的重量随之骤减,反应在车辙上也会有明显的变化,问玉山庄的弟子都是习武之人,很快意识到到车轮轱辘声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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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前头的师兄一把撩开车帘,脸色骤白:“人不见了!快去追!”
郦抒意由疾步改为狂奔,奈何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师兄姐们轻功起飞,她还未寻到下山的路,就被他们双双拦截。
师兄师姐们劝她回马车。
他们皆是奉山庄之命护送她入京,若是有什么差池,回到山庄后如何交代?
“小师妹,你莫要叫我等为难。”他们皆皱着眉头,握紧手中剑鞘。
望着往日一同习武的面孔,郦抒意的心头有一闪而过的迟疑,但她很快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后,她不再犹豫,穷尽力气往反方向狂奔。
师兄师姐们皆是变了脸色,紧追其上。
郦抒意被他们逼至崖边,再往后便是万丈深渊。少女的靴子踢落几颗石子,它们下坠得无声无息,犹如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郦抒意死死地反瞪着他们。
“小师妹,既然你执意逃离,那就休怪师兄师姐们上点手段了。”他们扯了扯手中的麻绳,绷直的绳线震出几丝碎屑。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郦抒意睁着那双毅然决然的秋眸,竟纵身一跃,跳下山崖!
“啊!!”众人的惊呼声响彻山巅,尽管他们第一时间轻功扑到悬崖边,可依旧没能摸到她的任何一片衣角。
郦抒意的发丝在上浮,衣袂在翩飞,须臾,身躯被崖底黑黢黢的山雾掩埋。
“快去搜!”领头的师兄急红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那一瞬息,郦抒意在想什么呢?
她根骨已废,重铸根骨的江湖秘术渺茫,如今又被体中蛊毒胁迫,不得不替嫁入宫。
她讨厌被威胁,讨厌被操控。与其后半辈子活成问玉山庄的傀儡,倒不如纵身一跃,换回那片刻的自由之身。
只是,身躯在下坠,回忆却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回闪:沈蓉跪地求她、沈江寒赠她玉雕、刘子樊捂裆痛哭、大长老骂她孽障、蒋岚茹想要收她为义女、沈平潮试探她的根骨;
总角小儿在水里扑腾、彩莹姑娘扑住歹徒、村口大娘抹去泪水、酒楼伙计怂恿她喝酒、莫娘唤她回家吃饭、阿姐将她拥入怀中……
回看这一生,好像碌碌无为,一事未成。
郦抒意的耳畔响起幼时和写诗的对话:
“阿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知晓,人活着或许是为了执念吧。”
“你以后也会有你的执念,那便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郦抒意闭上眼睛说:“阿姐,我来寻你了,对不起——”
轰!
便是在她身体狠狠砸向顽石的那刻,少女骤然睁开眼眸。
光阴停驻,万籁俱静。
她的眸子不知为何变得赤红,幽深的瞳底好似在熊熊燃烧一团烈火,而少女原本那乌黑的长发悬浮在半空,被一种诡异的内力灼烧成通红的颜色。
一层五彩斑斓的内力缠绕在她的四周,起初只是如涓涓细流,随后越积越涌,化为无尽的海浪将她托举,浪花汹涌澎湃,砸在悬崖峭壁之间,竟化为一朵朵五彩芙蓉!花开花谢,花瓣荡满整片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