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太后娘娘留沈平潮之子一事人尽皆知,朝臣众说纷纭。
对于朝堂左.派的反对之音,郦抒意早有预料,却还是力排众议,执意封沈家女为小皇帝的“瑜妃”。
明眼人皆知晓,太后娘娘这是要给自己纳宠,给陛下封妃不过是堵住天下百姓的幌子。
朝廷左.派叫嚣最甚,已按捺不住出击,扬言道太后娘娘此举将先帝威严置于何地!
朝堂之上有出头鸟高呼:“太后娘娘,这万万不妥啊!”
龙椅上的女人凤眸微冷:“有何不可?”
出列启奏的是工部尚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沈家女年十八,三年前曾在先帝后宫大选名册录里,原本是要成为先帝的妃嫔的,如今陛下尚在襁褓之中,二者的年岁相差近乎二十载,此女如何能做陛下的妃子?这简直是荒谬!来日幼君及冠,史书添墨,岂非让陛下和先帝皆立足难堪之地,后世之人又该如何看待陛下!”
“哦?”郦抒意勾起尾音,“尚书大人年近甲子,听闻前些日子纳了一房美妾,年芳十六,尚书大人与其年岁相差近乎四十载,怎的不言此举荒谬?朕记得,令嫒去年及笄,和新入府的美妾一般年岁,尚书大人为人臣,杞国忧天,操心有的没的,为人父,怎的就不知礼义廉耻了?”
顿时,工部尚书涨红脸,被驳得哑口无言。
郦抒意散漫地支起身,额前旒串攒动:“昔年朕替沈家女入宫闱一事,朕还未责问沈家欺君罔上之罪,如今不过是给沈家之女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她服侍幼君,免于罪臣沈平潮的牵连九族之祸,乃好事一桩啊!”
底下臣子暗自交换眼神,片刻静默后,有人提议,既然要封沈家之女为妃,沈平潮的罪责或能赦免一二。
太后扣押沈氏全族无凭无据,本来就引得朝廷江湖人心动荡,若是再针锋相对,只怕不利于社稷稳固。
“此事朕自有考量,诸卿不必再道。”
“太后娘娘您怎可以权谋私!”
……
今日议朝,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见了些红。
郦抒意目色淡然,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太后娘娘一意孤行,要封沈家女沈蓉为幼君的妃嫔,世人皆道,这依旧是她对沈家的报复——昔日金兰反目,姐妹变儿媳,这位沈家女日后怕是要吃尽苦头。
郦抒意无视这些流言蜚语,将册封大典的吉日定在中秋,谓之“双喜临门”,安排礼部的人下去操办。
彼时,沈江寒正在宁寿宫偏殿学规矩。
他天资聪颖,学习宫廷礼节自是不在话下。
沈江寒每日约己守礼,未曾出错,便是那嬷嬷受张全公公贿赂,有意苛责他,也实在是寻不到什么差池,末了只好把几册图集塞到他怀中,道:
“瑜妃娘娘,这上边的行姿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粹,烦请娘娘好生钻研,来日伺候陛下时,可莫要跟块木头似的,搅了陛下的兴致。”
沈江寒低眉顺眼地应着是,翻开画册的第一页便红了耳根。
和寻常的春闺秘戏图不同,此方画册中皆是女子作主导的姿势,男子作为被支配方,居于下位。
且画册中蕴含功法痕迹,画者笔力深厚,凡武林中人触之便会催动里面残留的内力流动,功法凝入识海,汇聚成影像,画上交叠的人影便这么活灵活现地……运作……起来。
“……”沈江寒生平第一次觉得,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是一种折磨。
……
八月十五转瞬即至,礼部的人早已将吉服送来。
这日,郦抒意白天为沈蓉主持册封大典,夜里出席中秋宫宴。
烛火通明,觥筹交错。
此次宫宴,凌安王也有出席。
中秋佳节,举国同庆,按律,特许他半月前入京。
说起来,郦抒意和这位凌安王仅仅只有数面之缘。
从前先帝在时,她还是贵妃,凌安王已被册封为亲王,封地在荆西,位于大鎏的西南一带。
陆远下过旨,亲王一律驻守封地,无故不得归京。
先帝走后,诏令的约束之力如日薄西山,几位亲王蠢蠢欲动,其中以凌安王的势力最崭露锋芒,左.派由他牵头,近些时月在朝堂上掀起不小风波,实乃郦太后之心头大患。
眼下宫宴上,众臣表面上其乐融融,实际背地里暗潮汹涌,各怀鬼胎。众卿目光频频流连于郦抒意和凌安王之上,时不时阿谀奉承他们。
凌安王而立之年,身形颀长,有着和陆远三分相似的容貌,但没有先帝那头标志性的白发,除此之外,男人的眉眼鼻骨皆是不俗,薄唇之上留着浅薄的一层八字胡渣,点墨黑瞳里流转着精明的光泽,望向郦抒意时似乎隐含不屑之色。
凌安王并未起身,坐在席位上唤了一声“太后娘娘”,众臣瞬息间屏息凝神,再无半点动静发出。
男人扯唇一笑,举杯对向高台上的郦抒意:“这一杯,臣敬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为国事操劳,还望多保重凤体。臣近日为太后娘娘寻觅不少荆西儿郎,各个能歌善舞,今日正好借中秋良辰美景,献给太后娘娘,一解娘娘忧愁。”
“呈上来,为太后娘娘献舞!”随着凌安王抬手挥下,成群结队的舞郎扭着腰肢踩着声乐踏入殿堂,翩翩起舞。
他们各个年轻纤瘦,肤白貌美,身着浅薄的舞服,露出妙曼的身姿。
然宫宴上的众臣多为男子,见到男色皆是眉头一皱,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几个前朝老臣口中则是小声嚷嚷着“成何体统”“大厦将倾”等字词,郦抒意内力深厚,自是将他们的诽语收入耳中。
凌安王此举,无非是在讽刺她以女流之身,独揽大权。
纵然她能以皇太后的身份暂理国事,但笼络朝臣裙带关系之时,难免要受制于“皇太后”的身份。
她无法像皇帝一样广纳后宫,借此维系世家大族的荣辱与共,若是效仿武皇豢养男宠,这其中崎岖,仍有一条漫漫长路需要铺平。
一旁的张全瘸着腿,面色变幻莫测,似为太后娘娘如今举步维艰的处境忧心,也为沈江寒那贱人今夜当真要成为“瑜妃”感到烦躁。
反观郦抒意,面不改色,无波无澜,她也抬起酒杯道:“西南山路陡峭,凌安王来京一趟舟车劳顿,不如趁此佳节,在京州多留几日?”
凌安王警惕地沉思了一会,婉拒道:“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臣在西南一带待得久了,那里气候干闷,乍一回京,京州风气湿润,臣这就水土不服,近日手背上都犯了些红疹,娘娘您瞧。”
凌安王撩开礼服袖袍,郦抒意做出担忧焦急的神色:“哎呀,这般严重,快快请太医来!”
“娘娘不必忧心,太医已经看过,离开京州便会好转。故而臣不宜在京州久待,今日宫宴散席,这就打马回荆西去,王妃还在府邸等候呢。”
郦抒意笑道:“凌安王和凌安王妃伉俪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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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羡煞旁人。”
酒过三巡,宫宴散场,她去里间换上婚服,大摆仪仗去往“椒房殿”。
这是她为沈江寒择的殿宇,毗邻宁寿宫,是整座后宫最奢华的居所。
婚房布置皆按民间江南嫁娶习俗操办,是以行至殿外,郦抒意见到的是一片红彤彤的景象:大红灯笼高挂,殿前飘香的金桂树披上红缎,窗户上贴着板正的“囍”字。
殿外有嬷嬷扮作的媒婆指引,郦抒意踏上玉阶,步入其间。
室内燃着火红的喜烛,光线熹微。
纵然是私心驱使,耍了些手段,但她还是如愿娶到了少时明月。
她穿红,他穿绿。
床头赤红的帷帐轻轻垂下,心心念念的男儿凤冠霞帔,高举一方绣满龙凤呈祥花纹图案的绛纱团扇遮面,团扇四周金线飞花的装饰,坠满流珠,与其头顶那尊雍容华贵的云托日月鎏金冠相得益彰。
大袖敞口式的青绿色钗钿锦袍穿在他身,与他清远出尘的气质相衬,下.身云锦流纹销金裙摆低垂,双履之际垂落着一颗玲珑圆润的帔坠,显得端庄优雅。
沈江寒静默地端坐在床缘,气息稳重,郦抒意推门而入时,团扇周围的飞珠稍稍一颤,扇子被男人拿近了些许,堪堪遮住他的面容,唯有烛火剪出他俊秀的侧影,打在朦胧的绛纱上。
嬷嬷和宫女们鱼贯而入,恭请太后娘娘上坐。
郦抒意的凤眸染上几分醉意,她提裙迈步,徐徐坐在沈江寒的另一侧,离得近,他身上熟悉好闻的冷香钻入鼻翼,牵动她心弦松了松。
而沈江寒将遮面的团扇朝向她,身子也随之避了避,凤冠上的珠翠随他微动清脆作响。
这场婚礼,没有双方长辈,也没有宾客,免除了拜堂礼和堂前礼,眼下,由掌事嬷嬷主持洞房礼。
嬷嬷笑呵呵地念祝词:“同心眷侣,百年好合!”
宫女们捧着果盘依次往喜床上洒下铜钱、粟米、百合……
纷纷扬扬间,郦抒意的眸光静谧地落在沈江寒身上,后者微微一怔,团扇将面容遮掩得更为严实,似是羞于让她窥见妆容。
“新郎新娘,该结发啦!”嬷嬷躬身前来请示。
郦抒意颔首,两位小宫女分别拿着喜剪,剪下她和沈江寒的一缕发丝。
嬷嬷将二人的头发拢在一起,赤黑相缠,取一条彩缎系紧,塞入锦囊。
“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念完祝词,嬷嬷将锦囊挂在床帐上,笑容满面地让宫人呈上合卺酒。
用红线绑住两端的酒杯分别递到二人身前,郦抒意与沈江寒一一饮完,展示空杯。
嬷嬷笑道:“二位新人需同时将杯盏掷于床下,若为一仰一合,则为大吉!”
郦抒意看了沈江寒一眼,后者似乎正在等她指示。郦抒意微微一动,沈江寒紧随其后,二者默契地同时将杯盏掷出。
眼看着两只杯盏轱辘一圈,要以倒地为结果惨淡收场,郦抒意内力铺开,一瞬间的微风晃了晃烛光,扑了扑在场众人的发缕,再凝神望去,其中一只杯盏已倒扣在玉阶上。
“哎呀呀!”嬷嬷大喜,“一仰一合,阴阳相调,此乃大吉啊!”
在她的牵头之下,宫女太监们一同齐刷刷讨彩:“祝贺陛下与瑜妃娘娘新婚如意!”
郦抒意笑道:“朕心甚悦,都下去领赏吧。”
众人喜笑颜开地离开婚房,带上宫门,殿内静悄悄的只剩她和沈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