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替嫁后发现夫君是假断袖 > 22. 风雪叩凝梅
    书房内烛火烈烈,金铜烛台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烛泪,满室通明,却压不下案头那团沉凝的戾气。

    赵琰斜倚在圈椅里,指尖抵着眉心。案上摊开的陵县舆图被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几处重灾区触目惊心,桩桩件件都是烂到根子里的贪腐烂账,连着京中盘根错节的暗流,缠得人彻夜难安。

    方才凌风去叫沈知意,回来却禀报说,要先去王妃院里,苏侧妃也突然派人找她有急事。

    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见了叩门声。

    “进来。”赵琰开口,声音沉冷,裹着被打断的不耐,像腊月里淬了冰的刀锋。

    春桃埋着头,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她屏息进来,将托盘稳稳搁在书案边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这位冷面世子的霉头。

    赵琰的目光从舆图上挪开,先落在托盘里,随即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

    是血燕,他先前让人送去凝梅苑的那盅。

    他抬眼看向春桃,目光转冷。

    春桃腿肚子一软,连忙福身:“世子妃说,您昨夜操劳费神,这血燕最是滋补。”她顿了顿,飞快偷瞥了一眼赵琰冷硬的侧脸,又慌忙垂下眼,把沈知意特意叮嘱的最后一句,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请您,趁热喝。”

    “知道了。”赵琰薄唇抿成一道冷线,淡淡吐出两个字,“下去。”

    春桃如蒙大赦,福身退了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满室凝滞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案上红痕愈发刺眼。赵琰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盅血燕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旁边那只空玉盅上。

    他眯了眯眼。东西送去了,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这是在跟他闹脾气?

    凌风立在一旁,瞧着主子面色不霁,犹豫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半步:“主子。”

    赵琰眉间锁得更深,只从鼻腔里漫出一声:“说。”

    “属下今日在西街,世子妃瞧见您和林公子,脸色似乎很不好。”

    烛火跳动,寒风卷过檐角,落针可闻。

    赵琰手指停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凌风与春桃的话在他脑中飞快串联,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关窍。他眼底那层冻了许久的寒冰,竟就这么一寸寸,悄无声息地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了然,是意外,最后翻涌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兴味。

    那兴味顺着血脉往上走,最终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凌风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他家这位主子,从皇宫回来后就没露过半分笑模样,这两日被陵县的烂事缠得更是冷得能冻掉人一层皮,此刻的他居然笑了?

    且那笑声不仅没压住,还从低低的轻呵渐渐变成朗笑,带着胸腔震动的笑,在死寂的书房里荡开,连燃着的烛火都像是被这笑意震得晃了晃。

    赵琰往后靠进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只空玉盅的边缘,连那张素来冷硬的银色面具,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他算是明白了。他的世子妃确实是在跟他赌气。撞见他跟林清在一起,半个字不闹,半句委屈不诉,转头却把他送去的东西退回来,连个解释都不要。

    面上温顺乖巧,心里那点小脾气藏得严严实实,偏偏又忍不住要让他知道。

    赵琰端起那只白玉盅,用银勺舀起一勺血燕,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温润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小狐狸,装得再好,到底还是露了尾巴。他放下玉盅,声音里扬起几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悦:“去,把库房里那支西域进贡的血玉簪子,送到正院。”

    凌风瞧着赵琰的模样,哪里还有想不明白。

    主子这哪里是气疯了,分明是乐疯了。

    寿安堂的暖阁里地龙烧得足,满室生春,连窗棂上凝着的冰花都化了大半。

    晚膳摆了满满一桌,皆是精细养生的菜式。崔王妃坐在上首,银箸落得轻缓,目光却不时落在对面的儿媳身上。

    沈知意一口一口用着饭,坐姿端雅,举止合度。可那张素净的小脸,却比早间更白了几分,烛火跳荡间,眼下那片淡青愈发显眼。

    “还在为早上的事烦心?”崔王妃放下银箸,侍女连忙上前递了热帕子,她擦了擦唇角,温声开了口。

    沈知意连忙搁了箸起身,恭声道:“是儿媳失仪,扰了母妃用膳。”

    “坐吧。”崔王妃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这般拘礼。早上见他们夫妻二人来问安时,崔王妃就瞧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语气里不禁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夫妻之间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琰儿那孩子,自小就是个冷硬的性子,看着拒人千里,内里却是热的。你们刚成婚不久,慢慢来,多担待他些。”

    “是,儿媳记下了。”沈知意温顺地应了,重新落座,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半句委屈也没诉。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撞见自己的夫君,大清早和林清并肩走在西街?

    这些话,便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对崔王妃说半个字。

    余下的饭食,便在温吞平和而又始终隔着一层分寸的氛围里用完。撤了碗筷,管事嬷嬷捧着一叠礼单进来,崔王妃便顺势叫了沈知意搭手。她垂眸立在案边,心思缜密,字迹清隽,半点不用崔王妃费心。

    崔王妃看着她认真核对着礼单的模样,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心里愈发满意。

    沈家这二姑娘,看着温温柔柔,内里却有筋骨有章程,是个能守得住王府、也能暖得了琰儿那块捂不热的冷石头的人。

    等核对完最后一本礼单,已是亥时初刻。

    沈知意告退出来,夜里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跟着桂嬷嬷、春桃,踩着深冬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凝梅苑走。

    雪越下约密了,鹅毛似的雪沫子混在凛冽的寒风里,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一盏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晃动的影子。

    沈知意抬头看了看墨色的夜空,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子时,是苏清沅约定的时辰。

    凝梅苑的院门虚掩着,刚踏进月洞门,沈知意脚步便是一顿。

    廊庑下,院里伺候的一众小丫鬟,竟都齐齐整整地在屋外站着,一个个抱着臂膀,冻得鼻尖通红,在雪地里不安地跺着脚。见她回来,连忙噤了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沈知意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春桃快步上前,帮她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暖融融的热气混着熟悉的香扑来。她将沾了雪的狐裘斗篷解下,随手递给跟上来的流霞,径直抬步往里间走去。

    脚步踏过门槛的瞬间,却又蓦地停住。

    里间,临窗的暖炕上,坐着一个人。

    烛火在案上摇曳,暖金的光跳跃在他银面上,他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袖口皆是利落的收口,少了几分平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却依旧压得满室空气都沉了几分。

    此刻,他正捧着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看得专注。

    沈知意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涩意包裹住。她想起西街上,他对着林清露出的那抹笑。

    她在原地定了片刻后,长睫缓缓垂下,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压了下去,重新抬步往里走。

    听见脚步声,穿过书卷,赵琰那双深邃的眸子懒懒地望了过来,显然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回来了?”

    沈知意攥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屈膝福身,“爷怎的过来了。”

    赵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扫到她紧抿的唇瓣,最后停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背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将膝头的书合上,随手搁在一旁的炕几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逗弄:“这里是我的正院,世子妃这话可是问错人了?何况,请求我宿在正院的人,似乎也正是世子妃。”

    沈知意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接话,也没抬眼看他。她缓缓直起身,走到暖炕侧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和他隔着一张炕几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守礼的模样。

    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轻响,和案上烛火噼啪炸开灯花的脆响,一声一声,都敲在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沉默里。

    赵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他忽然伸手,将炕几上一个紫檀锦盒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眼睫微动,目光落在那雕刻精美的锦盒上。盒盖上鎏金的缠枝梅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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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烛光下流淌着暗光。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指尖,轻轻掀开了盒盖。

    内衬的明黄色软缎上,静静躺着一支簪子。簪身由整块和田血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莹透,红得像院角凌寒开得正好的红梅,没有半分杂质。簪头雕作一枝含苞待放的梅朵,五片花瓣纹路细腻鲜活,花蕊处嵌着一粒细小的南洋黄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却又内敛的碎光,巧夺天工。

    “这簪子,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赵琰看着她阖上锦盒的动作,“簪头的梅花,是岳母当年最喜欢的。”

    沈知意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还未来的及开口询问,他怎会知晓自己母亲喜好。就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街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便不再多言,将膝头的兵书重新拿起,却没再翻页。

    沈知意阖上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盒面,心里五味杂陈。他解释了,却又没解释清楚。可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竟让她堵了一下午的心,莫名松了一点。

    她起身走到暖炕边,提起案上的白瓷茶壶,亲自为他续了杯热茶。

    滚热的茶水注入白玉盏,腾起袅袅白雾,薄薄一层,恰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她将茶盏稳稳递到他手边,指尖刻意收得极近,却半点不肯碰到他的手。

    赵琰接过茶盏,低头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熨帖了脏腑。

    “乏了。”他放下茶盏。

    沈知意立刻会意,福了福身,“妾身伺候爷歇息。”

    她转过身,扬声对外头吩咐:“春桃,备水。”

    外头守着的丫鬟连忙应了,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往耳房去。不过片刻,净房里便备好了热水,氤氲的热气顺着棉帘的缝隙漫出来,混着安神的香柏气息,裹了满室。

    赵琰起身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勾进她心里,看得她耳尖发烫,却硬是逼着自己垂着眼,盯着地面的青砖纹路,不肯抬起来与他对视。他转身进了净房,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大半声响。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沈知意站在原地,直到那水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脱了力一般,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梨花木椅上。

    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只紫檀锦盒上。送簪子?解释西街的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里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温顺模样。

    直到棉帘被掀开,带着一身水汽的男人走了出来,她才回神,像受惊的鹿一般瞬间站起身。

    赵琰只穿了中衣,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中衣的领口。平日里被面具和朝服裹住的凌厉戾气,被热水熨帖得软了几分,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他身上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铺天盖地地裹住了她,比刚才在暖炕边,更近,更让人窒息。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炕几上的茶盏。

    白玉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她惊呼一声,连忙去捡碎片,指尖却被划破了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别动!”

    赵琰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牢牢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不等沈知意反应,他便俯身,含住了她指尖的血珠。

    温热的触感传来,沈知意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动弹不得。血液里仿佛窜起了一簇小火苗,从指尖一路烧到脸颊,烧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声音。

    “咚——咚——咚——”

    沈知意抽回自己的手。她抬头看向赵琰。

    与苏清沅的约定,她不能不去。

    可眼前这个男人,又该怎么办?

    赵琰看着她空落落的指尖,又看了看她慌乱躲闪的眼神。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

    沈知意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一边是藏了二十年的母亲死因,一边是刚刚破冰的情愫。

    她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