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盈卸下一件未决的事,似乎连脚步也轻快许多,宋园的日子比她想得还要轻松些,也许时代变了,偶有人来问她,听她说出离婚二字,便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来。
和曲浓她们讲起,曲浓讲:因为程盈的威名在外,你忘了你以前是个什么样子?
何荔也笑她。
大二暑假,程盈带她们来宋园玩。
宋园夏天比江州凉快些,河水青青,树荫应和着低矮稀疏的楼房。
有群熊孩子见曲浓的裙子短,嬉闹的开黄腔。
十来岁,他们跑得快,又不怎么见过程盈,不知道程盈这两个字在宋园意味着什么。
曲浓还没发作,程盈缓缓弯下身,脱下鞋子把那两个往外跑的小孩砸得摔在泥地里。
剩下的三小孩跑掉了,但一个也没躲过。程盈拎着这两个满身泥的孩子,找上门去。
家长没有一个是服气的,但没有一个敢对程盈说,哎呀那只是个孩子呀。
这句话只能在心里,当着程盈的面,就绝对不行。
孩子们被家长压着,一排站好给曲浓道歉。
何荔说,“那会儿以为你会一直这么厉害下去。”
程盈轻轻地说,“现在也厉害,我在和很厉害的力量抗衡。”
什么力量,程盈不肯再说。
她们都以为是秦家的事,程盈靠在椅背上,好一会不说话,她闭着眼睛,像是又要困了。
没人知道,她早晨去了一趟医院,在手术治疗方案书上签了字。
她总是在平静无波的日子里,独自做决定。
秦家这段日子平静得异常。
林助理把临时处理的文件带到秦家时,正面对上了在修建花叶的叶思思。
她和林助理算是熟稔,自然地朝他打招呼,问他:“这花我修得好吗?”
自认为平易近人,毫无架子。林助理微笑,眼底却是淡淡的了然。
叶小姐总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一点,掩藏在她亲切的态度下。
她没看清林助理的眼神,寒暄着,旁敲侧击的问“听说,拍卖会出了个岔子,是忽然出现了一枚戒指吧。”
叶思思自然不敢问道秦怀谦面前去,上次擅自离开,出现在酒店的时候,秦怀谦生她气,既然管不住她,索性不同她说话。
她安分了好些天,守着家门不敢出去,这时才碰上林助理。
林助理这个人,她总感觉他时常是偏向自己的,他没有不向着自己的理由。林助理父亲从前就在秦氏集团任职,做了十几年秦家的秘书,后来林助理也顺理成章成为秦怀谦的副手,名义上的助理,其实权限和薪资,是远远不止的。
许多年来,他都像是跟在秦怀谦身边的一道影子。
但这种感觉是界限模糊的。叶思思在他面前,气势不高,她轻声说话,叫他林哥。
林助理微笑:“叶小姐,秦总的想法,我作为下属,自然是不会比身为家人的您知情更多的,您觉得呢。”
明知故问。
叶思思心里不满,面上却不显,眨了眨无辜的大眼镜。她很擅长琢磨着别人的态度,这个人精从来是知道自己在秦家的地位的。
她即使现在是一个外姓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但秦怀谦对她并不是没有感情,秦老太太也早就将她当作亲生孙女,她迟早会真正的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特别是程盈和秦怀谦现在的状况,自己和她相比,孰轻孰重,她不信林助理看不懂。
在这样的前提下,既然如此他对自己有所保留的态度,就很值得推敲了。
她暗想,程盈的确不是想要离婚,她也许早已经拉拢了林助理。
叶思思极快的把话题引开,又说回到秦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林助理微笑告别,看着她离开,目光冷漠地从她背影扫过。
这几天,老太太新请了一位高人回来。
高人修为非浅,一眼看出,这个家里有心思不纯的人。
那程盈分明已经走了。秦老太太心里的话仿佛被他听见,高人高深莫测的摇摇头。
那女人走了,但她对这个家留下的不正风气,却迟迟没有扫除。
院子里又摆起了祭坛。
叶思思被烟火呛得几乎无法忍耐的流泪,换了往常她总是一言不发的,她就算是难受,也只消忍一会,程盈总会来,她来了,这场仪式就会被搅乱。
每一次都是如此,秦老太太对她的不满,对叶思思的喜爱,天平越不平衡。
但今天叶思思被香火缭绕的烟雾里呛得快要晕厥过去,那仙风道骨的“师父”抬手倾倒了一杯撑着烧糊符纸的水,撒了一把香灰。
“邪祟的不正之气已经影响到了这位小姐。”那师父说道,递来的那碗水,直直的对着叶思思。
“咳,咳咳……我不吃,我呛得难受……”她伸手去拉亲老太太的袖子,却见老人的脸色犹豫起来。
“思思,”老太太伸手来搭她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了岁月的纹路的手掌,是如此熟悉的温暖。
叶思思松了口气。
但老太太却说:“你得喝啊,乖,你一直很听话。”
叶思思被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哽住了嗓子。
“你都是扮演着可怜的小白兔。”烟雾笼罩住了她,耳朵边却响起程盈的声音。
“你一直就是用这样姿态去乞求别人对你的爱,老太太偏爱你,因为你顺从,毫无手段,只能仰望她,依赖她。”
她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低语。
“叶思思,你一直伪装下去吧,装上几十年,到死也不要露出本来的面目,撕下小白兔皮囊,你只会被秦家人当作第二个程盈。”
叶思思忽然瑟缩了一下,整个人虚虚的歪倒向老太太。
她不要喝。
那黑糊糊的符水,一直以来都是程盈在喝,她才是邪祟,在这个家里不洁的存在。
叶思思紧紧闭着眼睛,“我心脏疼,奶奶,我的药……”
她的病是她百试百灵的护身符。叶思思深深的喘息,奶奶扶着她,身边的佣人都过来帮忙。
但下一秒,那道陌生的声音呼喝让开,一碗水狠狠泼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