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盈把剩下的枣装进桌子上的小竹编筐里,对他说:“走吧。”
她出去的时候多看一眼屋子里,李奶奶眯着眼睛瞧她,“盈盈,这是你爱人吗?”
“不是呀。”程盈把装枣的小筐子拿过来,往窗台前放。“他是我前夫。”
那两个字听起来很陌生。秦怀谦拣起最后一颗枣子,“我是她爱人,奶奶,我们没有离婚。”
她不在就这个话题辩解已经分居即将离婚能不能算前夫,她只说,“李奶奶,这人看上去不是好人,他想偷你家枣子。”
李奶奶年纪大了,对时间糊涂些,却没有糊涂到看不出二人关系的地步。
老人家想了想,招招手,叫他过去。
程盈往边上走,不愿和他挨着,大步迈出了门,外头开始有些热闹,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平直的缓坡上,三两个大人牵着小孩走下来。
程盈不记得那几个女人,她们却很眼尖的瞧见了她,“程盈!”
是初中时的朋友,镇上只有两个中学,小地方里,她们都很能记得年纪相仿的同学,有时候在一起聊天,也提起以前很出格的某某。
程盈不记得自己是出格的那一个,她一直觉得自己上了学就很文静,那几个同学便笑开,其中一个说:“你带头打了那个老是揪我辫子的男生,不记得啦?”
程盈不记得了,静静的看着她们都脸,有点恍惚。她想起一点模糊的印象,对应的上的却只有其中那个已经剪短了头发的女人,她初中时候,像是很不爱笑,总低头,瘦瘦弱弱的。
她笑嘻嘻地看程盈,又有点八卦的讲:“我听我妈说你嫁了个……诶,算了你都搬回来住了,不讲不讲。”
依偎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小孩有点害羞,个子高高低低,依次靠在一起,像三个信号格。
程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
“下次再聊吧。”她看着那孩子扁扁嘴巴,她收回手,“我还有事。”
她其实没有什么事了,她不愿意再站在这儿,等着秦怀谦出来。也不想要再和别人解释一些什么,尽管她们的目光里并无恶意。
李奶奶看了他好一会,不吝喜欢的说:“你长得比容泊好。”
这话没头没尾,他也不知道容泊是谁,但他说:谢谢奶奶。
李奶奶觉得这年轻人看着沉稳,也生的干净好看,怪不得盈盈喜欢。
她看了看隔壁院子里的人影,问问他:“你和盈盈闹别扭了吧?”
两边小院围着的篱笆都矮,程盈回了自己的院子里,依然能看见他单膝蹲下来,和坐在藤椅上的李奶奶说话。
“奶奶,”他原本是寒暄两句而已,但看着老人慈爱的目光,他话到了嘴边。
“没有闹别扭,程盈只是不喜欢江州,她在那里待的不开心。”
他想,她最近住在这里,是不是比之前开心?
李奶奶仔细看清楚了他的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绽开,她说:“你要想知道,你要自己去问她的呀。”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但李奶奶好像答非所问,却都听懂了。
“奶奶,程盈不告诉我。”
“怎么会呢,她最喜欢说话,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你要耐心些,要听她说。”
可是,程盈她好像不喜欢他了。
她在家门口站了一会,有些无聊,伸手去拨灯笼穗子。
他也不知道在和李奶奶谈什么,人家和他熟吗,他就这么往上凑。
她踢了踢脚边的树叶。很轻的叶片,青绿色,低头看了好一会。
有人走过来了。她也不抬头,呼了口气,说:“聊得开心吧。”
她不痛不痒的说,“是不是聊的不错,要认李奶奶做亲奶奶了,你家里不是有这传统吗?”
她非要这样说话,把人膈应走。
他没有在意,只说:”李奶奶说,你眼光好,选了我,她觉得你应该多和我沟通。“
程盈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一副懒得跟他多说的样子。
屋内的陈设几乎没什么变化,木质的桌柜都摆在原先的位置,客厅里摆着一副上了年岁的长椅,披着一张手工编织的毯子。多出来的是两个靠墙的行李箱,几件衣服挂在一边,桌面有几瓶啤酒。
他来过这里,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入了夏,却只是有些闷,不至于热。
从江州赶过来的时候,放晴的天下了场很大的雨。
那是程盈和他第三次说分手。三次,都是同一个理由。
彼时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很少的,谈恋爱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喜欢,好像很多事情都能度过。但结婚实在很难。
程盈当时只觉得,他们之间所处的境遇相差太大,这段关系无法长久。
她在手机界面上,非常认真,理智的说:”我们谈恋爱就好了,再结婚,这份感情就会变味,但到此为止,它就会因为纯粹和完整的恋爱体验,而成为我们一生都很美好的回忆。“
她费劲的擦着眼泪打字,眼泪糊掉了屏幕,她用手擦,擦出了一串句号。
那一年,他们都不想要分开,秦怀谦看着她发来的一大段文字,把分手的理由叙述得就像是社会行为分析。她不说”我们要分开,”而是说,“我们要结束这场恋爱的体验。“
然后她多打了几个句号。程盈从来都很规范的用标点符号,如果她不那样做,只能证明,她失误了。
她也觉得难过,却又没有信心走下去,是吗?
当时秦怀谦说:”你不想分手,我知道。“
她回复不是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宋园那时候还有一段难走的山路,他的车子开不进来,但他也没有想过要回头。
到今天,他的心也是一样的。
身边清冷的语调忽然打破了沉寂,程盈垂下眼帘,把他手里还提着的,李奶奶给的一兜枣子接过来。”这个你应该是不吃的。“
”谁说我不吃?“
他没有放手,扯着那个脆弱的兜子。
僵持片刻,程盈先松开了,在他开口前,她说:“参观完了,枣子也拿了,回去吧,我不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