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天的投影悬在裂缝中央。他的身体缓缓下降了三尺，和议事廊的地面平齐了。
他的脚没有碰到石面。悬在石面上方半寸的位置。
投影的双脚下方，石面出现了一圈环形的裂纹。不是脚踩出来的。是灵力的被动外溢在石面上造成的应力损伤。
莫问天的目光在议事廊里转了一圈。
他的嘴巴张开了。
“任髯。”
任髯弯着腰。
“在。”
莫问天道。“昆仑宗需要龙组的资源。灵脉、阵法、丹方、情报网络。”
他的声音不高。平的。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
“杀光他们。”
三个字。
议事廊里安静了一秒。
任髯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莫问天投影的背面移到了白重山脸上。
白重山的脸在那三个字落下之后灰了一度。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白重山在龙组六十年。从龙卫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五老之首的位置。他见过扶桑入侵，见过妖修作乱，见过修武者内战。每一次危机，龙组都挺过来了。
但金丹期。
金丹期在地球在世俗界是一个什么概念？
世俗界的武道体系，最高等级是武道宗师。武道宗师对应的是筑基境的上限。
金丹期在筑基境之上。
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这不是技巧、经验或者人数可以弥补的差距。
白重山的手掌在身旁的石柱上攥紧了。石柱的表面在他指力下碎出了一层粉末。
铁面站在白重山的防护范围内。他的路人脸上嘴角的线条拉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从莫问天投影身上移到了苏阳身上。
苏阳还站在台阶上。
铁面看了苏阳两秒。
苏阳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攥紧。肩膀没有绷。
铁面的目光在苏阳身上停了两秒后收回来。
玄机站在铁面旁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金丹期。”
铁面没有接话。
玄机的声音更低了。
“我们挡不住。”
铁面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红袖站在几步之外。她的手掌上的灵力覆盖层已经从手臂扩展到了肩膀。她在做全力防御的准备。
杨秋蝉的刀完全出鞘了。
刀身在莫问天的金色灵力光芒下反射了一道冷光。
她的手握着刀柄。指关节的颜色和柄上的铆钉颜色差不多铁灰色。
她的目光不在莫问天身上。在苏阳身上。
苏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莫问天的投影上。
王璐瑶站在谷子萱前面。她的拳头攥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谷子萱的手还攥着王璐瑶的衣角。她的手指在衣料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白恋雪站在苏阳左侧。她的灵力运转到了极限。先天八段巅峰的全部储备调动起来，在她体表形成了一层银白色的防护。
但那层防护在莫问天的威压下在颤。
白恋雪的手指碰了一下苏阳的手背。
苏阳偏头看了她一眼。
白恋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阳读出了她的口型。
“怎么办。”
莫问天的投影开始往前走了。
投影的脚步没有声音。因为脚没有碰到石面。他悬在石面上方半寸的位置向前移动。
每移动一步，他脚下的石面就碎出一圈新的裂纹。
他在向白重山的方向走。
白重山的灵力防护区域在莫问天靠近后开始收缩。从一丈变成了八尺。从八尺变成了六尺。
白重山的脸上出现了一层薄汗。他的灵力消耗在加速。
莫问天走到了白重山面前五步的位置。停了。
他低头看着白重山。投影的身高和白重山差不多，但他悬在半寸高的位置，所以他的视线是从上往下的。
“五老之首。”
白重山的牙齿咬得更紧了。
莫问天道。“你是要跪着死，还是站着死？”
白重山的灵力防护在那句话之后猛地往外扩了一下。从六尺重新撑回了八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夫”
莫问天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手掌朝向白重山。掌心的位置凝聚了一团金色的灵力。灵力团的密度极高，把掌心周围的空间压出了可见的凹陷。
白重山的灵力防护在那团灵力的压力下又开始收缩。
从八尺变成了五尺。
白重山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撑住了。但他撑得很吃力。
铁面、玄机、红袖三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三个人的灵力汇聚在白重山身后，补充了他的防护。
四位五老联手。
莫问天的手掌往前推了一寸。
四位五老联手的防护又缩了一尺。
莫问天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蝼蚁。”
议事廊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呼吸。
苏阳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这一幕。
然后。
苏阳笑了。
苏阳的笑声不大。
从嘴角开始，嘴唇往两边拉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整个议事廊都被金丹期威压笼罩的环境下，这个动作被所有人看到了。
莫问天的手掌停了。
他的目光从白重山身上移到了苏阳身上。
苏阳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脚步不急。每一步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廊里清楚可辨。他的身体穿过了莫问天灵力威压的覆盖范围。
威压碰到他身上的混沌本源屏障。
分流了。
从他两侧绕过去。
苏阳的肩膀没有压低半分。脊背是直的。手臂自然下垂。脚步匀速。
他在走路。
在金丹期的灵力威压下走路。和平时在清风院里走路没有区别。
莫问天的眼球往后缩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苏阳身上停住了。
苏阳走到了白重山面前。他的脚步在白重山和莫问天之间停住了。
他面对莫问天。
距离三步。
苏阳抬起了右手。
手腕转了一下。手指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
“等的就是你们。”
五个字。
从苏阳嘴里出来的。
声音平。没有加重。没有拔高。
莫问天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掌心那团金色灵力还在。密度还在增加。
“你”
苏阳的右手抬起来了。
手掌朝前。
掌心的位置混沌本源涌了出来。
不是之前护体时的被动外溢。是主动催动。
混沌本源从他的丹田出发，经过手臂的经脉，汇聚在掌心。颜色淡紫带青。和他在九龙锁天阵上释放的一样。
但量不一样。
在九龙锁天阵上，苏阳释放的混沌本源是精确的、克制的、只用于修复阵法的。
现在。
不克制。
混沌本源从他掌心涌出来的速度极快。在涌出掌心的一瞬间，它没有停留，直接向前推了出去。
掌心到三步之外的距离不到半息。
混沌本源在苏阳掌心和莫问天投影之间的空间里膨胀了。
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
从磨盘大小变成了
遮天。
淡紫带青的混沌本源在议事廊上方铺展开来。从正面看一只巨掌。
五指分明。掌纹清晰。每一根手指的宽度和议事廊的石柱差不多。整只巨掌的覆盖面积，超过了整个议事廊。
巨掌朝着莫问天的投影拍了下去。
莫问天的脸在那只巨掌落下的一瞬间变了。
他的掌心金色灵力团在巨掌的压力场接触到他之前就已经开始碎裂了。金色的灵力像碰到了不可抗拒的外力，从凝聚状态变成了分散状态，从分散变成了消散。
莫问天的手往前推了。
金色灵力从他掌心射出，撞上了混沌本源巨掌的掌面。
撞击点金色灵力碰到了淡紫带青的混沌本源。
没有声音。
金色灵力在接触面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被吞了。
混沌本源将金色灵力吸收了。从接触面往里扩散，金色在淡紫色中消失了。
莫问天的手臂往后弹了一下。
他的投影身体出现了裂纹。
裂纹从他的手掌开始，沿着手臂往肩膀方向蔓延。裂纹的颜色黑色。和空间裂缝的颜色一样。
“这”
莫问天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不理解。
“筑基境？不这不是筑基境的”
巨掌落下了。
碰到莫问天投影的一瞬间投影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不是从裂纹处断裂的。是整个投影在巨掌的压力下，从中心向外炸开了。
金色的灵力碎片在空气中飘散。碎片的光芒在飘散的过程中迅速减弱。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无色。
消散了。
莫问天的投影消散了。
那道悬在议事廊上方的空间裂缝，在投影消散的同时开始收缩。裂缝的边缘从金色变成了灰色，灰色的光芒向裂缝中心退缩。
三息之后，裂缝合拢了。
黑色的缝隙变成了一条线。线变成了一个点。点消失了。
议事廊上方的天空恢复了正常。穹顶的金色灵气余波还在流动。
金丹期的灵力威压没了。
跪在地上的龙卫们感受到了压力的消失。但他们没有站起来。
不是站不起来。是不敢动。
他们的目光全部锁在了苏阳的身上。
苏阳的手收了回来。
巨掌在投影碎裂之后同步消散。混沌本源从膨胀状态回缩到苏阳的体表，重新变成了那层常驻性的薄薄屏障。
苏阳的手垂回了身侧。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他站在原地。
白重山站在苏阳身后两步的位置。他的灵力防护已经解除了。他的手从石柱上放了下来。
他的目光停在苏阳的背上。
停了五秒。
白重山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铁面站在白重山旁边。他的路人脸上嘴角的线条从向下恢复到了平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玄机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他的呼吸长长地吐了出来。
红袖的手从肩膀上收了回来。灵力覆盖层解除了。她的手垂回了袖中。
议事廊里
一片死寂。
持续了十秒。
然后，任髯发出了一声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