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的脚还没迈出议事廊。
白重山的手拍在了石栏上。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力度。石栏从他掌心下方裂开了。裂纹沿着石面向两端扩散，三息之内走完了整根石栏。石栏断成了三截，从台阶两侧滚落。石块碰到地面的声音在议事廊里来回弹了两次。
白重山站在碎石旁边。他的手掌还保持着拍下去的姿势，掌面贴着空气。
他的目光扫过了在场所有人。
龙卫们停住了脚步。正在往外走的、正在交头接耳的、正在回头看齐钰被抬走的方向的全部停了。
白重山的声音从他嗓子深处出来。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压在了议事廊的石壁上。
“地脉图。”
三个字。
“九龙锁天阵的全部阵眼位置。穹顶灵力循环节点。”
他的手从空中收回来。掌面上有石粉。他没有拂掉。
“都卖了。”
议事廊里没有人接话。
白重山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场的方向。齐钰还躺在那边。两个龙卫正在把他往担架上抬。齐钰的身体是软的，四肢从担架两侧垂下来，白色武袍的前襟沾着血迹和灰尘。
“铁面。”
铁面转过身。
白重山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齐钰不是收押。”
铁面的手指在身侧停了一下。
白重山道。“地牢。甲字号。灵力封禁阵全开。”
甲字号。
议事廊里的龙卫们听到这三个字，有几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甲字号是龙渊山地牢最深处的囚室。灵力封禁阵是三百年前龙组初代护法布下的。那个阵法不是封修为的是把囚犯的灵力以每天一成的速度抽空，直到丹田枯竭。
关进甲字号的人，不出三个月就会变成废人。
铁面点了一下头。
“齐钰的精神联结已经断了。齐天剑碎了，他的识海受损，短时间内无法恢复。”铁面的声音没有起伏。“甲字号够了。”
白重山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林青岩呢。”
铁面道。“执法堂堂主林青岩，涉嫌配合外部势力干扰考核。证据链碑底反噬阵纹的阵法残留，与北面石室的干扰阵为同一体系。已下令拘押。”
白重山的目光从铁面身上移到了苏阳身上。
苏阳站在台阶上。白恋雪在他左边，杨秋蝉在他右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白重山看了苏阳三秒。
“六长老。”
苏阳道。“嗯。”
白重山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之前缓了半度。
“这些证据。你在秦岭就拿到了。”
苏阳没有否认。
白重山道。“为什么到今天才拿出来。”
“早拿出来，任髯有退路。”
白重山沉默了两秒。
“退路？”
苏阳道。“如果我在秦岭就把齐睿峰储物袋里的东西公开，任髯会第一时间切割。齐钰是齐钰，任髯是任髯。举荐候选人不等于参与通敌。”
白重山的手指松开了。
苏阳继续。“他会把齐钰推出去当替罪的。他自己的手碑底阵纹、乱灵散、执法堂暂停令这些都是通过中间人操作的。他本人没有直接接触证据链。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把所有痕迹抹掉。”
白重山的目光变了一下。
苏阳道。“今天。三项考核加实战。他的三次暗手全部失败。齐钰的挑战也失败了。他没有退路。在压力下他承认了石室里的人是昆仑宗外门的。”
苏阳的手指停了。
“让他自己说出来。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白重山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他的目光在苏阳脸上停了五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了议事廊里所有的龙卫。
“从今日起。龙渊山进入甲级戒备。所有出入口封锁。地脉图已泄露九龙锁天阵的薄弱点已被外人掌握。”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穹顶的灵力循环节点，从今天开始重新排列。铁面负责。”
铁面道。“是。”
“玄机。清查龙组内部所有与齐钰有过私下接触的成员。名单三日内交到我手上。”
玄机站在几步之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三日。”
白重山的目光扫过了红袖的位置。
“红袖。”
红袖站在人群后面。灰色的衣袖在山风里摆了一下。
“秦岭方面。昆仑宗外门在秦岭有据点。查。”
红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知道了。”
白重山把所有指令下完了。他的手掌上还沾着石粉。
苏阳站在台阶上。他的天眼通在低功率状态下扫了一遍议事廊的布局。
龙卫们的灵力波动正常。没有异常的紧张反应。
白重山的灵力在刚才拍碎石栏时有一个短暂的波动。现在已经平复了。
铁面、玄机、红袖三人的灵力波动稳定。
苏阳的目光从议事廊扫向了北面。
任髯被带走的方向。
北面的甬道通向龙渊山的内部关押区。灵力锁链封禁修为之后，任髯应该不会有问题。
应该。
灵力锁链的封禁等级是按先天境设计的。
任髯的修为对外显示是先天境。
但苏阳在今天的考核过程中观察到了一个细节：任髯的灵力紊乱，出现过三次。三次紊乱的间隔、幅度和恢复速度，和一个先天境武者的正常参数不符。
偏高。
先天境的灵力紊乱，恢复速度通常在两到三息之间。
任髯的恢复速度不到一息。
这个数据意味着任髯的丹田储备量，超过了先天境应有的上限。
苏阳的手指停了。
他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
杨秋蝉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放在刀柄上。拇指的指甲扣着铆钉。
她没有看苏阳。她的目光也在北面。
苏阳偏头看了她一眼。
杨秋蝉的手指在刀柄上弹了一下。
苏阳读出了这个动作。
三姐也察觉到了。
苏阳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到了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程度。
“任髯的灵力锁链”
他的话还没说完。
北面的甬道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频率不对。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灵力爆破的声音。
苏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白重山的头转向了北面。
议事廊里所有龙卫的目光都投向了甬道入口。
第二声闷响。
比第一声更重。
石壁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层。
然后
甬道的方向传来了龙卫的喊声。
“任任髯”
声音断了。
断得很干脆。
议事廊里安静了一秒。
白重山的手指攥成了拳。
甬道的喊声断掉之后，空气里多了一种灵力波动。
波动从北面的甬道深处往议事廊方向扩散，频率很高，密度很大。
不是先天境的波动。
苏阳的天眼通在那一瞬间拉到了全功率。他的视线穿过了甬道的石壁，看到了三百步之外的画面。
押送通道。
两个龙卫躺在地上。一个面朝下，后背有一道凹陷。另一个靠在石壁上，胸口的衣服被灵力灼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灵力锁链碎了。
黑色的链环散落在通道的石面上。每一节链环上的龙组封印纹都裂开了。不是从外部被打碎的。是从内部被撑碎的。
任髯站在通道中央。
他的灰色衣袍在灵力波动里鼓荡。头发从发冠里散落，披在了肩膀上。他的脸和之前在议事廊里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任髯平稳，沉着，控制得当，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计算。
现在的任髯嘴角往两边拉开了。不是笑。是那种绷得太紧之后突然松开的变形。眼睛里的光从之前的压抑变成了外放。
他的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不是先天境的波动。
筑基境。
筑基境二重天。
和苏阳之前在天眼通里观察到的北面石室那个人的灵力等级一模一样。
苏阳在心里做了一个修正。
那个石室里的人不在了。但任髯的灵力等级和那个人相同。昆仑宗外门给任髯的功法不只是“修补根基”。是直接提升到了筑基境。
灵力锁链的封禁等级先天境。
筑基境的灵力从内部冲击先天境的锁链，用不了十息。
苏阳的天眼通收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甬道入口。
白重山也感受到了那股灵力波动。他的脸色变了。
“筑基境”
他的话没说完。
甬道的石壁炸开了一个洞。
碎石从洞口往外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擦过了最近的一个龙卫的头顶，砸在了议事廊的石柱上。
任髯从洞口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急。每一步踩在碎石上，脚底的灵力在石面上留下了一个浅坑。
他的手背在身后。和之前在议事廊里的姿势一样。但手指不再颤抖。
他站在了议事廊的边缘。
议事廊里的龙卫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有几个人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没有拔。
因为那股灵力波动筑基境的灵力波动压在他们身上。先天境以下的龙卫在那股压力下，腿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铁面的路人脸又变了。嘴角的线条往下拉得更深了。
玄机的手指在身侧张开了。
红袖的手从衣袖里伸了出来。指尖的灵力不是一丝了，是一团。
白重山站在碎石栏旁边。他的拳头攥着。指节的颜色已经白了。
杨秋蝉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鞘口的扣环在她拇指的动作下弹开了。半寸刀身露了出来。
王璐瑶的脚步往前挪了一步。挡在了谷子萱前面。
谷子萱的手攥着王璐瑶的袖子。攥得很紧。
白恋雪的手离开了口袋。她的灵力在体内开始运转。
苏阳站在台阶上。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他在看任髯。
任髯站在议事廊边缘。他的目光扫过了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苏阳身上。
他的嘴巴张开了。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和之前在议事廊里承认罪行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低的、沙的、挤出来的。
现在是松的。
“白师兄。”
白重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任髯道。“你刚才说龙组容不下叛徒。”
他的手从身后放了下来。
“你说得对。”
他的手指在身侧展开了。五指分开的角度和齐钰之前催动齐天剑时的姿势不同。任髯的五指是不均匀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拇指单独张开。
这不是龙组的灵力导引手势。
苏阳认出了这个手势。
昆仑宗。
昆仑宗的灵力导引法双指双指一指。
任髯的灵力从手指的间隙里渗出来。颜色不是先天境的属性色。是一种混浊的灰白色。灰白色的灵力在他手指周围凝聚，形成了一层薄膜。
白重山的目光落在了那层灰白色薄膜上。
“昆仑功法。”
白重山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任髯的嘴角动了一下。方向是向上的。
“半年前，昆仑宗外门找到我的时候，给了我两样东西。”
他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
“一样是功法。修补根基的功法。”
他停了一拍。
“另一样”
他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大。巴掌大小。灰色的令牌。令牌的表面有一座山峰的浮雕。山峰的轮廓和昆仑外门弟子领口绣的符号一样。
苏阳的天眼通在那枚令牌上扫了一遍。
令牌内部有灵力波动。不是任髯的灵力。是一种更高等级的、凝缩的、被封存在令牌材质里的灵力。
金丹级。
任髯举着那枚令牌。他的目光从白重山身上移到了铁面身上，从铁面身上移到了玄机身上，从玄机身上移到了红袖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阳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昆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