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的眼皮没有抬。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收紧，呼吸匀速，胸腔起伏的幅度和平时走路没有区别。
齐天剑在他身前三尺的屏障表面旋转、摩擦、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银光和金光在碰撞点混合成一团刺目的白色。
但苏阳的表情
没有表情。
不是刻意压制出来的无表情。是那种他坐在清风院里喝茶时的状态。放松的。身体的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肩膀没有绷紧，手臂自然垂落，手指松弛。
他甚至在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北面石室。
任髯在第一项考核之前联络了那个石室里的人。第二项考核开始之前又联络了一次。执法堂来丹楼之前联络了第三次。
三次联络。
三次布局。
碑底反噬阵纹，乱灵散和干扰阵，执法堂暂停令。
三次全部失效。
齐钰的挑战是第四次。
苏阳的天眼通在低功率状态下扫了一眼演武场外围。
任髯站在人群边缘。手背在身后。表情平稳。
太平稳了。
和丹楼里的那种平稳一样。一个正常人在这种场合下不应该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平稳除非他已经知道了结果，或者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个结果。
苏阳在心里标注了一下。
齐钰的挑战，任髯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别的。
是什么？
苏阳的思绪被一声更尖锐的金铁声打断了。
齐天剑的灵力灌注达到了峰值。齐钰把先天九段的全部储备推了出去，剑身上的银光和金光在那一瞬间融合成了一种纯白色的光。
纯白色的齐天剑。
剑尖在屏障表面钻出了一个极微小的凹陷。
凹陷的深度不到一厘。
但齐钰看到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希望。
“破”
他的嘶吼声从嗓子里挤出来。
手指的剑诀收到了极致，两指并拢的角度从四十五度收到了三十度。灵力的导引精度在那一瞬间提高了两成。齐天剑的旋转速度加快了。
凹陷没有加深。
齐钰的灵力输出已经到了极限。先天境九段的丹田储备，在全力灌注之后，剩余量不到两成。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青。
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来。
精神联结的反噬。
齐天剑在屏障表面承受的反作用力，通过精神联结传回了齐钰的识海。他的识海在那股反噬之下出现了轻微的震荡。
齐钰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咬住了牙，把膝盖撑直了。
演武场外围。
人群已经完全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阳身上。
苏阳站在那里，混沌本源的屏障在他身前三尺的位置稳定存在，颜色没有变，厚度没有变，密度没有变。
齐天剑的全力一击
对那层屏障的影响，是一厘深度的凹陷。
一厘。
白重山的目光从齐天剑的剑尖移到了苏阳的脸上。苏阳的脸在银白色的剑光照射下，轮廓清晰，表情平淡。
白重山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
苏阳的护体真气不是主动释放的。
是自动的。
混沌本源在苏阳体表形成了一种常驻性的防护，不需要苏阳主动催动，不需要消耗额外的灵力。就像人的皮肤它一直在那里。
先天境九段的全力一击，对这层“皮肤”的伤害一厘。
白重山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
杨秋蝉站在人群边缘，手放在刀柄上，拇指的指甲扣着刀柄上的一个铆钉，发出了极轻的嗒嗒声。她的目光从苏阳身上移到了齐钰身上，又移回了苏阳身上。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王璐瑶站在她旁边。王璐瑶的拳头攥着，不是紧张，是在忍。
忍什么谷子萱凑过去看了一眼。
王璐瑶的嘴角在抖。
她在忍笑。
谷子萱看到了这个细节，自己也差点绷不住。她把脸转到另一边，使劲咬了一下下唇。
齐天剑的银光开始衰减了。
不是齐钰主动收回的。是灵力耗尽了。
先天境九段的丹田储备，在持续灌注了将近二十息之后，降到了一成以下。齐天剑的剑身上，银光从剑尖开始往剑柄方向退缩。金色的螺纹光芒也在消退。
齐钰的手臂在颤。
不是力量性的颤抖。是精神联结反噬导致的神经末梢不受控。他的五根手指维持着剑诀的形状，但中指和无名指的间距在不断变化，控制不住。
剑诀的精度在下降。
齐天剑的旋转速度也在下降。
苏阳的屏障表面，那个一厘深度的凹陷在齐天剑的压力减小之后，开始回弹。
凹陷在缩小。
齐钰看到了。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个凹陷他用先天九段全力灌注二十息才钻出来的凹陷在压力消失之后，自动恢复了。
混沌本源的屏障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齐钰的手臂垂了下来。
齐天剑失去了灵力供应，从屏障表面弹开，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向地面。
剑身碰到石面的声音
清脆的。短促的。像一根银筷子掉在地上。
不是名剑落地应该有的声音。
名剑落地应该有嗡鸣。有余震。有金属特有的长鸣。
齐天剑落地的声音干涩，短促，没有余音。
因为剑身里的灵力被抽空了。
十五年温养的灵力储备，在和混沌本源屏障的碰撞中，被消耗殆尽。
齐天剑躺在石面上。银白色的剑身映着阳光，但三道螺纹里已经没有任何光芒流动。
齐钰站在十步之外。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从剑诀的形状松开了。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苏阳在这整个过程中
没有抬眼皮。
没有动手指。
没有调整呼吸。
没有做任何动作。
站在那里，像山。
演武场里的风从他两侧绕过去，把地面的灰尘往远处吹。
屏障在齐天剑离开之后，恢复了原来的平整状态。没有凹陷。没有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