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就疑惑了,那鲜莴苣这种能不能晒干菜。

    可以。

    两种的区别。

    贡菜,晒干后,品相是翠绿的,泡发后口感清脆发甜。

    莴苣,晒干后,品相是发黄发干,泡发后口感有些绵软,但是带着莴苣香。

    所以比较下来,贡菜或者说苔干更合适做干菜,矮胖莴苣更适合鲜吃。

    现在眠眠种植的就是涡阳那边适合做苔干的莴苣。

    军垦田莴苣亩产六千斤的消息还没传遍全团。

    一封从军区农业处发来的加急电报,就将这泼天的喜悦浇了个透心凉。

    电报内容不长,但措辞专业,滴水不漏。

    跳过前面冠冕堂皇的祝贺,苏星眠目光落在几行加黑的字上。

    “……更新产量验收标准,增补‘商品化率’为核心考核指标。”

    “畸形、空心、抽薹过早的,不计入有效产量。”

    “……必须达到外销品质标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八十亩莴苣最脆弱的软肋上。

    盐碱地里催出来的菜,怎么可能每一棵都长得跟供销社货架上摆的一样周正?

    苏星眠将电报纸拍在桌上。

    “他们咬死了莴苣,其他不算。咱就八十亩,怎么跟三百亩的指标比?”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压抑。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转着茶缸子把手。

    “军区农业处,上个月刚调来一个副处长,姓冯。”他语气平淡,“明面上,看不出是谁的人。”

    不需要看。

    苏星眠闭着眼睛,都能闻到这封电报上那股熟悉,江家的恶意。

    产量达标,就改规则,釜底抽薪。

    她一言不发,抓起挂在墙上的工装外套就往外走。

    “我去趟丙区西南角。”

    周秉衡没拦,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半小时后,苏星眠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把刚收上来的莴苣。

    赵淑芬正拿着一张写满数据的纸冲进来,额角全是汗珠,神情是压不住的慌乱。

    “苏顾问!”

    苏星眠正好进门,两人撞了个正着。

    “我刚抽检完五千棵样本!”

    赵淑芬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丙区西南角那十二亩地,排水慢了点,土壤含盐量比其他地方高千分之零点三,这批莴苣……”

    她话没说完,苏星眠已经将手里拎着的一株莴苣扔在了桌上。

    拿起小刀,面无表情地“咔嚓”一声,从中间剖开。

    茎秆的断面暴露在空气中,纤维肉眼可见地松散,中间一个半个指头宽的空腔,像个嘲讽的黑洞。

    苏星眠没看赵淑芬的报告,目光却像穿透了那张纸。

    “空心率,百分之十四点七。”

    赵淑芬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她刚带着两个研究员,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用最严谨的科学方法测算出的结果。

    苏星眠只去地里转了一圈,估算出的数字,竟然和她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秉衡在这时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星眠身边,拿走了她手里的小刀。

    “行了,都别急。”

    他弯下腰,凑到苏星眠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改。但我家眠眠种出来的东西,就算不符合他们的规矩,也一根都不能浪费。”

    苏星眠偏头看他,眼里的火气还没散。

    “二姨不是说过嘛,”周秉衡的声音里安抚的笑意,“空心的莴苣,晒苔干也不是不行。”

    苏星眠怔了一下。

    她转身就往外跑,工装外套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十分钟后,她带着马春兰和二姨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二姨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老农的沉稳。

    “苏顾问你放心!”

    她一口咬定。

    “这种空心莴苣,生吃不行,但它能晒成苔干。我敢打包票,比着正常的我莴苣,起码能出一半的货!”

    马春兰立刻接话。

    “我培训的人手,技术没问题。就是防风帐得赶紧准备,还有晒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秉衡身上。

    周秉衡点点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铺开稿纸,拧开那支熟悉的英雄钢笔。

    笔尖落下。

    《关于军垦田产品质量分级标准的建议》

    苏星眠站在门口,看着他写字。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沉稳而有力。

    她知道,这男人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半小时后,周秉衡放下笔。

    他将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另一支红笔,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

    苏星眠凑过去,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和抄送单位上。

    技术顾问:陆远山。

    抄送单位:军区后勤处,海军司令部后勤供应系统。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落款用陆教授的名义?”

    “以农业顾问身份提出技术建议,名正言顺。”

    周秉衡将报告递给她。

    “那抄送海军……”

    “大哥盼这批菜篮子里的苔干,眼睛都盼绿了。”

    周秉衡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点。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肉,被人给半道截胡。”

    这哪里是建议报告,这分明是一封战书。

    一封递给军区后勤,告诉他们“再不插手,今年的蔬菜补贴就打水漂了”的警告信。

    一封递给海军后勤,告诉周秉源“你弟弟弟媳在西北被人欺负了,你心心念念的苔干要黄了,你看着办”的求援信。

    江家想用一纸公文卡死他们,周秉衡就用同样的法子,把两个更大的衙门拉下水,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苏星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那股憋屈的火气,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暖流。

    她从他手里抽走报告,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交给小刘,让他用最高加密等级,立刻发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哥哥。”

    “嗯?”

    苏星眠回头,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等苔干晒好了,第一批,先给大哥寄过去。双倍的量!”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只得胜的小狐狸一样跑远,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军区农业处。

    冯副处长的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标准已经发了?”

    “发了,按您的意思发的。”

    “很好。”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冯副处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江家的这位少爷,越来越可怕了。

    那声音透过电话线,像条毒蛇缠上了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