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虹输不起了。
她必须在信用彻底崩盘前,为自己找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叫林胡一。
哪怕她儿子不止一次提醒过她,这位政治盟友身上有股让人不安的味道。
当天晚上八点,江虹的黑色吉普驶入西山别墅区。
她带了三样东西。
一份详尽的人事推荐名单,六个关键岗位,全是林胡一想安插却没能落地的嫡系。
一个卡了两年之久的军工项目审批权,连同核心名单,她亲手奉上。
最后,是一封亲笔信,对林胡一阵营核心利益的全面背书。
这是江虹从政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出血。
她用自己三分之一的政治资源,只为交换一样东西。
明天的投票,确保她拿到政治局委员的正职。
客厅藤椅上,六十七岁的林胡一翻完信,笑得像个和气的退休教授。
“江虹同志,你这诚意,十足啊。”
江虹端着茶杯,姿态从容。
“跟领导比起来,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林胡一把信折好。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小时后,一个消息从总政大院传出,震动了整个京城。
常委扩大会议,推迟三天。
这意味局势有变,有人在重新排定座次。
肖家大院。
肖震山重重放下电话,手搭在扶手上,半天没动。
“林胡一亲自下场,保住她了。”
肖震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两个小时,从见面到落地,走完了别人半年都走不完的流程。这个女人做事,是真狠。”
肖明远吹了吹杯里的茶沫。
“她让出去的那些东西,一般人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
肖震山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现在林胡一亲自站台,元宵前的票就不用数了。加上推迟三天,等于给了林胡一额外的运作时间……”
他摇了摇头。
“没戏了。”
肖明远放下杯子。
“爸,要不要给周老二那边通个气?”
“通什么气?告诉他我们也没辙了?”
肖震山坐回去,语气苦涩。
“周老二这趟进京,能把吕建章扳倒,能让江家丢这么大的脸,已经是年少有为。二十九岁,搁在咱们这些人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终归是年轻了。”
他又摆了摆手。
“不是年轻。是对手太老了。”
肖明远这一次没有再发表反对意见。
……
西山招待所。
周秉源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跟锅底似的。
“老二!这就是你想要的?让江虹上了林胡一的船?”
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会议推迟三天,江虹上位板上钉钉了。”
“咱们这些日子,海军、陆军、政界的关系,挨家挨户跑,就为了阻止她上位,这不全白费了。”
他一只手薅了薅自己的头发,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江虹一旦坐上去,咱们周家首当其冲。”
周秉衡没吱声,只是眉头拧了起来。
周秉源看他脸色也难看起来,更是焦躁。
“怎么,你也没办法了?”
周秉衡终于抬眼,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因为什么?”
“会议延迟三天,就代表我答应眠眠要早回的事情,食言了。”
周秉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媳妇重要还是……”
“你说呢?”
周秉源噎住了。
他盯着弟弟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周秉衡是真的在为没办法按时回去这件事烦躁。
“行,我不跟你扯这个。”
周秉源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
“你跟我说实话。江虹上了林胡一的船,对我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秉衡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大哥,你觉得林胡一这条船,稳吗?”
周秉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秉衡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直接回答。
“我问你个事。你带兵这么多年,如果你的对手主动跑到一条你知道要沉的船上去了,你会拦着她吗?”
周秉源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弟弟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
“你……你知道些什么?”
周秉衡没回答这个问题。
“大哥,你记住一件事就行,江虹上位我拦不住,但她绑上林胡一,是她自己的选择。至于这个选择值不值,不用我说,今年九月自见分晓。”
九月。
周秉源反复咀嚼着这个时间点,满腹疑问。
“你先别问了。”
周秉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路灯昏黄,他盯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我真正犯愁的,是怎么跟眠眠交代。”
周秉源看着弟弟的背影,满肚子的政治问题突然全憋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弟弟在京城这几天。
每晚十一点雷打不动往驻地打电话,每次挂完电话,都要在窗口站好一会儿才回来睡。
“先给弟妹打个电话吧。”
周秉源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剩下的事,我盯着。”
周秉衡嗯了一声,走向桌上的红色电话。
拿起听筒前,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弯腰,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纸。
纸张边角已经卷了毛,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那是何耀祖在枪决前最后一天留下的情报摘要。
上面只有一行关键信息。
“频段往下偏了零点三。”
这行字的旁边,被他用铅笔淡淡标注了三个字。
那个比何耀祖危险十倍,在暗处两头通吃的深层渗透者。
林胡一。
他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动这张牌。
等《苏氏悬壶录》定稿,带着眠眠一起去见老首长的时候,这份情报的分量才能发挥到最大。
但林胡一偏要把会议推迟三天。
推迟三天,就是多三天回不了家。
周秉衡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重新折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追溯到他的痕迹。
他将信封放进外套内兜,才重新拿起电话听筒。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通过一个最安全的渠道,被投进军纪委的匿名举报信箱。
至于现在,他得先哄哄他家里那朵等急了的小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