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秦香梅。江虹的母亲。

    秦香梅的右肩膀上,原本还搭着一只手,属于另一个女人。

    此刻,那只手,连同那个女人。

    只剩下一道整齐,被剪刀裁掉的决绝切口。

    当年,孙师师给她们三人拍过这张合影。

    三个女人挤在镜头里,挤得肩膀碰着肩膀。

    后来,江虹亲手把苏沅贞从照片上剪掉了。

    “妈……”

    她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便将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三十年了。

    苏沅贞,母亲最好的朋友,她最尊敬的长辈,在那场抉择中,选了周家的人。

    她从前线赶回,亲手合上母亲不瞑的双目。

    从那天起她告诉自己,要爬。

    往上爬。

    爬到所有人头顶上去。

    再也不要让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她的人的生死。

    她要做那个,唯一做选择的人。

    如今,周家的后辈,想把她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

    江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藏蓝毛呢漆大衣,穿上,一颗一颗,系好所有扣子。

    又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李秘书终于壮着胆子开口。

    “首长,这个点……”

    “备车。”

    江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哪?”

    “吕建章家。”

    凌晨三点四十分。

    李秘书脑子“嗡”的一声。

    去吕建章家?现在?

    “首长,西北那边的事……”

    “西北什么事?”

    江虹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灯下,黑沉沉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慢条斯理穿上皮鞋,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只知道,军纪委下午有内部通报,说军需处近期几笔票据对不上。我作为分管领导,连夜去找下属核实情况,有什么问题?”

    李秘书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明白了。

    周秉衡拿到了人证物证,但从吕建章到江虹,中间没有一张纸。

    如果让周秉衡把事情捅出来,上面只会觉得江虹“失察”或“包庇”,都是被动。

    可如果她自己先动手呢?

    大义灭亲,主动清理门户。

    同一件事,谁先拿起刀,性质就全变了。

    吕建章替她卖了十五年的命,用完了,也该扔了。

    至于吕建章会不会咬她?

    不会的。

    吕建章的老母亲在养老院,女儿在纺织厂,儿子刚考上工农兵大学。

    他会闭嘴。

    “走。”

    江虹推开书房的门,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不急不缓。

    经过二楼东侧卧室时,她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瞥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

    宋青青确实没睡。

    她侧躺在床上,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走廊里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

    江朔的电话内容她没听全,但那几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

    “全断了。”

    “铁箱。”

    “吕建章。”

    现在,江虹要出门了。

    宋青青没有起床,确认保姆没有醒,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在上一行字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

    “正月十四,凌晨四点。江虹出门。目标:吕建章。性质:主动灭口。”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江虹什么时候见了谁,什么时候打了电话,声调是升是降,秘书端茶的间隔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她一直在观察江虹。

    看她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怎么在笑脸底下藏刀子,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宋青青发现了一件事。

    江虹从不发火。

    越大的事,她越安静。

    宋青青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