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语气乖得能掐出水来。

    “替我谢谢马爷爷的关心。”

    周秉衡握着话筒,整个后背才真正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她听懂了。

    一听到马老,她立刻就明白这通电话不止他们两个人在场。

    她瞬间切换了角色,从他的妻子,变成了周家的晚辈,滴水不漏。

    他的花妖,聪明得让人心疼。

    “好。早点睡,别守着了。”

    “嗯。”

    “被子多盖一层,晚上冷。”

    “盖了。你那件旧军装我也拿出来了,垫在枕头底下,有你的味道,暖和。”

    周秉衡喉结动了一下。

    她总有本事用最日常的话,把他心口烫出一个洞来。

    “等我回来。”

    “等你。”

    挂断前,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猫叫的动静。

    是那只肥兔狲打了个哈欠。

    周秉衡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两秒,才起身。

    走出书房,马长河还坐在堂屋八仙桌前。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一回,热气袅袅往上蹿。

    老头没看他,盯着桌面出神。

    周秉衡正要为耽搁了时间致歉,马长河却先摆了下手。

    “坐。”

    周秉衡重新落座。

    马长河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示意他喝口热的。

    “难得夫妻是少年。”

    老头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感慨。

    周秉衡接过温热的缸子,没接话。

    马长河又停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四二年冬天,我在延安养伤,子弹卡在肩胛骨里拿不出来,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向周秉衡。

    “我老伴翻了两座山,天黑路滑,膝盖都磕烂了。她进窑洞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换药了没有?’”

    “我跟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的分量,周秉衡接住了。

    马长河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重情义的人,做事有底线。”

    这不是夸奖,是判断。

    一个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人,用一通他无意间听到的电话,给一个年轻人定了性。

    你连自己媳妇都护成这样,就不会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拿国家利益当筹码的人。

    周秉衡没有客套,也没有谦虚。

    “马老,关于秦振国,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名字一出,马长河端着缸子的手顿住了。

    周秉衡从内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秦老六六年被下放到红花农场,至今六年。前阵子我派人去看他,瘦得脱了相,要不是我爱人制的药丸吊着命,人早没了。”

    “吕建章用他的名字做脏事,底下的兵看见老首长的面子,从不核实。走私通道的军需物资,就是这么流出去的。”

    周秉衡把信封往前推了两寸。

    “这是秦老六年间所有通信记录的调查结果,肖家查的。没有一封信是给吕建章的。六年,一封出格的信都没有。”

    马长河的手搭在信封上,没打开。

    “秦振国,是我一手从班长提上来的兵。”

    他的声音忽然变沉。

    “六六年有人捅他刀子,我……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他。”

    他抬头盯住周秉雄,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层久违的锋利。

    “职务的事,现在给他恢复是害他。但人,必须接回京城。安安稳稳养老,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他!”

    周秉衡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马长河,郑重鞠了一躬。

    “我替秦老,谢谢您。”

    马长河摇了摇头,撑着桌面也站了起来。

    “别谢我,谢你那个满山跑的媳妇儿。秦振国要真在牛棚里没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