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原来的药一直在被漏服。
苏星眠靠着药柜,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
“赵婶子不是忘了吃药,也不是不信我的医术。”
“她是在攒药。”
陆远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星眠的脑子里,闪过昨晚周秉衡搂着她,慢条斯理分析时说的话。
有些人经历过灭顶之灾,不是怕死,是怕活着的人,连条退路都没有。
即使经过梦境那八年,她还是不懂。
花妖的本能是吸收一切养分让自己活下去,无法理解这种牺牲。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位学识渊博,却在一瞬间被击溃的教授,她好像,可以做到理解并尊重了。
“她怕有一天,你们再次被拉走。那时候没有我,没有卫生队,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们。”
“她把药省下来,是给你留的退路。”
苏星眠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的身体在替她哭,陆教授。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但心脏替她哭了四年。”
哐当一声,陆远山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苏星眠把新配好的药瓶放到陆远山手里。
“陆教授,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大医治身,上医治心。”
“赵婶子的心病,不是药能治的。是你们两个人,要一起看到明天。”
苏星眠顿了顿,转了话头。
“所以我先治你。”
陆远山抬头。
“你的肋骨不疼了,能挺直腰杆站在她面前了,她才能相信,这一次,天不会再塌下来。”
诊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陆远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纠缠了四年的闷痛,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当。
“小苏大夫,我的肋骨,什么时候开始治?”
“现在。”
苏星眠从针囊里取出银针,示意他躺上诊床,解开上衣。
陆远山照做。
肋骨右侧三根,当年在牛棚被人一脚一脚踩断的。
苏奶奶趁夜色接的骨,条件太差,接骨的人手艺再好也没法在牛棚草垛上做精细手术。
四年过去,断骨愈合了,但位置有偏差,骨缝里卡着增生的骨痂,压迫肋间神经。
所以他这四年,从来没有真正挺直过腰。
苏星眠三指搭上他肋间,妖力探入。
沿着奶奶当年留下的旧痕迹。
第一针,阳陵泉,封住痛觉。
第二针,期门,松解痉挛。
第三针,直接落在错位最严重的第七肋骨缝上。
妖力灌入的瞬间,陆远山整个人弹了一下。
增生的骨痂被妖力一寸寸溶解,错位的断端在青绿色的力量牵引下缓慢归正。
骨膜撕裂再重建,新生骨细胞疯狂填充缝隙。
疼。
钻心地疼。
比当年被踩断的时候还疼。
陆远山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在牛棚里被踩断三根肋骨的时候没叫过。
现在更不会。
苏星眠手上没停,银针连转三圈,第一根肋骨归位,这是压迫神经最严重的一根。
陆远山的手指抠进诊床边缘,指甲盖都泛白了。
苏星眠起针,退后一步。
不能一下子治好,病人也承受不住。
“深呼吸,试试。”
陆远山躺在诊床上,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
憋闷感还在,但那个像影子一样跟了他四年的刺痛感,没了。
彻底没了。
他又吸了一口,更深。
陆远山愣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缓缓坐起来,双脚落地,站直了。
脊背一节一节地挺起来。
四年了。
四年来第一次,他的腰是完全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