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借着远处透来的灯光,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手指戳过的地方。

    那里的布料,好像比别处更烫一些。

    卫生队值班室的旧木椅,椅背上用白胶布贴了五个大字。

    “周政委专座”。

    苏星眠进门看见,眼皮跳了跳,伸手就去撕。

    “哎哎!别撕!”

    赵大夫探出半个脑袋。

    “我刚贴的,墨还没干呢。”

    苏星眠把胶布揉成一团,弹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他有腿,不会自己找地方坐?”

    “那能一样吗?全师部谁不知道,这把椅子,姓周了。”

    赵大夫挤眉弄眼,递给她一个信封。

    “喏,刚送来的。今天的思想汇报。”

    她来驻地半年了。

    从春天到秋天,他雷打不动。

    每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前后,推门,倒水,坐下。

    她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他也不恼。

    十分钟,一杯水喝完,走人。

    全驻地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现在的见怪不怪。

    苏星眠拆开信封瞟了一眼,食堂中午有排骨,肥瘦相间,让小刘给你多打了两块。

    看完扔进药箱夹层里。

    那沓思想汇报真是越攒越厚了。

    苏星眠拿起搪瓷缸去接水。

    水刚接到一半,窗外天色骤沉。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脏黄抹布,一下子盖住了天空。

    窗户开始“哐哐”闷响,风从门缝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沙尘暴!”赵大夫吼了一声,和苏星眠一起冲过去死死顶住房门。

    外面已经看不清三米外的景象,贺兰山的方向压过来一堵灰黄色的高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整个营区。

    半小时后,通讯员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嗓子劈了。

    “一辆押运物资的火车……在包兰铁路风口路段脱轨。整列车侧翻,被流沙埋了大半截,车上五名战士,两名铁道工人,生死不明。”

    救援车顶着狂风抵达现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车根本开不进去。

    风力超过八级,卷起的沙石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能见度几乎为零。

    苏星眠正在清点止血钳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见周秉衡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平静得不正常。

    “……我带队,步行进去。”

    王参谋的声音变了调。

    “政委!您是总指挥,不能上一线!”

    “气候预判失误,是我的失职。”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十二个人,用登山绳编组,间隔一米五,我打头阵。小赵,你收尾,每三分钟报数一次。”

    苏星眠放下止血钳,走到车门口。

    风沙灌进来,沙粒抽得她脸颊生疼。

    周秉衡已经拉开了绳子,正弯腰把绳子一截截系在每个队员腰上。

    他打的是双套结,一种在登山救援里最牢固的死扣。

    系到第三个人时,他的手指有点僵了,绳头穿了两回都没穿过去。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口气,又咬了一下,接着穿。

    苏星眠,嘴巴张了张,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秉衡系好最后一个结,站直身体,回头。

    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漫天昏黄,他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和半年前,在京城军区大院门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拉下护目镜,攥紧绳头,第一个走进了那片混沌。

    十二个人的队伍,像一串被线牵着,不到三十秒,就被黄墙彻底吞没。

    风把她的头发抽得胡乱飞舞。

    “小苏!进来!站外面能顶什么用!”

    赵大夫在车里面喊。

    她退回来,关上车门。

    手,开始抖。

    这半年来,她接过上百个急诊,最凶险的一次,一个战士从哨塔摔下,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睛都没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