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让我妈带你去客房放东西。明天让带你去百货大楼买点日用品。”

    苏星眠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他走了。这次没回来。

    方岚收碗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碰苏星眠。

    “觉得你二哥怎么样?”

    苏星眠认认真真想了想。

    “他不像军人,像个先生。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看人的眼神特别准。我感觉他第一眼就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方岚大笑。

    “你二哥就这样,别怕。”

    苏星眠摇头。

    “我不怕。脑子好使的人都值得尊敬。聪明人才不吃亏。”

    方岚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苏星眠不觉得哪句话可笑。

    ……

    傍晚,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走到石榴树底下的时候,苏星眠忽然蹲了下去。

    周秉衡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

    她蹲在地上看一丛杂草。

    墙根底下冒出来几株蒲公英,叶片薄薄的,贴着土皮长。

    苏星眠随手拔了一株,翻过来看根。

    “根太浅了,活不过夏天。”

    她蹲在那里的背影很小。

    靛蓝棉袄洗得发白,领口露出一截后脖颈。

    头发用那根旧银簪挽着,簪尾的花纹磨没了一半。

    她看草的时候太认真了。

    认真到……

    周秉衡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走了。天凉。回屋吧!”

    苏星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谢哥哥。”

    又是这两个字。

    周秉衡走得稍微快了一点。

    进了楼道,上楼,进书房,关门。

    坐在桌前,手伸进内兜,碰到那枚羊脂白玉扣。

    拿出来搁在桌上,盯了两秒。

    玉扣的红绳褪色发白。

    他收回手,拿起钢笔翻开文件。

    写了三行字,停下来。

    出门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客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这次回来是处理年度述职材料。

    时间不多了。

    ……

    客房里,苏星眠抄完最后一个药方,合上本子,打了个哈欠。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

    棉布的味道,太阳晒过的。

    比火车上好多了。

    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边摸到银簪,攥在手心里。

    “聪明人。”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着了。

    ……

    夜深了。

    书房的灯灭了又亮了一次。

    周秉衡按揉太阳穴。

    他做梦了。

    梦里全是小姑娘的身影,各种方式喊他“哥哥。”

    周秉衡暗骂了一句畜生,起身去洗澡。

    那声“哥哥”像带着钩子,在周秉衡脑子里盘了一宿。

    他在书房坐了一早上,述职报告写到第三页就搁了笔。

    去水房拧开冷水龙头,把脸埋进去冲了整整半分钟。

    院子里传来动静时,他刚擦完脸。

    苏星眠正看君子兰盆栽,站起来。

    周邦成回来了。

    一身藏蓝中山装,精神头足。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白大褂,胸前口袋别着钢笔,浑身消毒水味。

    女人短发军装,走路虎虎生风,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

    “周伯伯好。我是苏星眠,苏沅贞的孙女。”

    周邦成嗓音沙,像抽了半辈子烟。

    “信我看了。你奶奶说让你来讨个生计。她不说的话我替她说,这是周家该还的。你在这儿,不是外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绿帆布钱包,递过来。

    “够你花一阵,别抠着自己。户口也办了,挂在我名下。”

    苏星眠掂了掂,厚得烫手。

    嘴巴张开想推,被他抬手打断。

    她把钱包揣进棉袄内兜。

    奶奶说过,周家的好不用过分推拒。

    白大褂嗖一下蹿到她面前。

    “你就是眠眠?苏奶奶那套针法你学了几成?十二经络还是奇经八脉?能给我看看……不不不我先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