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

    周秉源的体温四平八稳停靠在37.8度。

    胸腔引流管被彻底拔除。

    六天前让军医束手无策的重感铜绿假单胞菌群,检验报告单上白底黑字标记得分明:转阴。

    新拍下来的胸部投射X光片上,右肺下叶位置的重度挫伤病理阴影,直接消失了百分之四十。

    马成川捏着薄薄的报告单只觉得烫手。

    强效组合抗生素三日拿不下的剧毒病灶,被一颗中药丸彻底消灭,让他们腾出手来治疗外伤。

    马成川将这张单据折叠对齐,连同之前的旧版病情记载核实文件,彻底锁死在办公桌最下方的铁抽屉深处。

    他抽出一册崭新的牛皮纸病情记录本。

    旋开黑色钢笔笔帽,工工整整填写。

    “更改新型极化抗感染针剂联合方案后,受损肌体复发红肿消退,所有感染项指针显著改善,达到撤除导流管硬性要求。”

    他在纸页上写下了苏沅贞这三个字。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

    周秉源陷在一片走不出去的黑里。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没有边,没有底。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海水,海水是冰的,带咸腥味。

    这种沉法不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触感,连耳朵里都是空的。

    沉到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稍微佝偻的身形,穿着老一辈才有的大襟布褂子,头发齐齐整整梳在脑后。

    看不清脸。

    那影子在他跟前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世上,还有没完成的事吗?”

    周秉源脚下钉死了。

    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是那口箱子。

    编号南测-零七-甲。

    几百号人八个月的血汗,国家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他弄丢了。

    紧跟着是一张脸。

    白净透亮,做事比他手底下大多数兵都利索。

    右眼角下方一颗极小的痣。

    他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句话,从来没敢往外吐过半个字,到现在还堵在嗓子眼里。

    不行。

    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那股求生的劲头从骨头缝里往外拱,跟顺着血管走开的药力撞在一起,搅成一团,往四肢百骸里猛灌。

    周秉源掀开眼皮子。

    白炽灯的光劈头盖脸扎进来,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

    他没挪,眼珠子慢慢转,落在头顶铁架子上挂着的玻璃输液瓶上。

    身侧有动静。

    方岚端着暖水壶正要倒水,转过身看见他睁着眼,手一抖,大半壶热水全泼在水泥地上。

    “儿子!”

    方岚暖水壶往边上一搁,扑到床沿,嗓子劈了,“马院长!快来!”

    马成川冲进来。

    翻眼皮、测瞳孔、按腹部、听肺,一整套检查走完,他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

    “脱离危险了。”

    方岚两条腿软下去,整个人挂在床栏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愣是没出声。

    周秉闻站在门边,鼻腔里一股酸意直窜上来,狠狠拿手背蹭了一把。

    方岚缓过来,小心翼翼用勺子喂儿子喝水。

    周秉源安安静静喝完半杯。

    气管插过管子,内壁还是肿的,每吞一口都跟咽刀片一样。

    他没吭声,喝饱了才停下来。

    胸膛起伏了几下。

    “妈,谁救的我?”

    方岚把杯子放稳,伸手给他掖被角。

    “你二弟媳。”

    周秉源愣了一下。

    他这趟出海时间太长,连老二娶媳妇的信都没收到。

    没深问,但记住了。

    这条命,是二弟媳从阎王殿拽回来的。

    喘匀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