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在丹霞沟壑背风面,东侧高坡是天然瞭望点,西侧干沟是退路。

    窖室入口压在废弃羊圈地基下,地面建筑已看不出原本形态,从任何角度扫视,都发现不了。

    三个条件,一条不落。

    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

    他站在原地很久,一动不动。

    1963年,贺兰山下,秋季集训,帐篷支在山脚一块平地上。

    他二十三岁,副连长,刚提干不久。

    带队的何参谋矮他半头,手把手教他们看地形图,讲野外选址扎营。

    “秉衡,你这个选的位置不对,退路只有一条,被人堵了就没了。”

    “记住三个原则。”

    “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三条都满足,才叫选好了位置。”

    他把那句话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

    周秉衡从车上取出密封文件袋。

    里面是军区绝密渠道送达的情报档案,一张黑白照片夹在最后一页。

    浓眉,窄脸,旧式军装,胸前大尉军衔。

    他把照片放在手里看了片刻,递给旁边站着的梁劲。

    梁劲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名字,身体僵了一秒。

    “何耀祖。”

    周秉衡把文件袋重新合上,一字一字说得很平。

    “1965年叛逃苏联的原师作训科大尉参谋。”

    “军区截获境外密电,确认他于今年六月潜回国内。”

    “这次行动,人贩子团伙是他的掩护壳。”

    “他的目标是贺兰山演习后的军事布防机密。”

    梁劲的手握紧在枪托上。

    那件事,是兰州军区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全师通报批评,整顿三个月,多名领导被处分,随便哪个老兵都记得,那是碰不得的一页。

    他当初接到命令,带一个营协助地方打拐,觉得小题大做。

    后来政委跟进来,以为是例行督导。

    政委说“可能牵涉更深的案件”,他应了,没有多问。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这件任务的全貌。

    他格局太小了。

    政委从一开始就知道水有多深,一直在托着他。

    梁劲胸口起伏了两下,脊背绷直。

    “从现在开始,所有情况只对政委一人汇报,通讯绝密级执行。”

    周秉衡收起档案,把地形简图重新展开放到两人中间。

    “何耀祖的核心据点不在这里,大头目负责转移人质和掩护,机密在何耀祖手里。”

    他的指腹在丹霞沟壑深处一条线上停下来。

    “他选址有固定手法,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

    “边境无人区,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以内,天然退路,隐蔽出口。”

    “北面沟壑太浅,藏不住人,东面地势平坦,无法设瞭望。”

    “只有这一段,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他把图递给梁劲。

    “你带队走这条路,我走另一条,两面压过去。”

    梁劲接过图,抬头看他。

    “政委。”

    周秉衡停下脚步。

    “我不是只想当那个打拐升官的三营长。”

    周秉衡侧过脸,拍了一下梁劲的肩,话就两个字。

    “走吧。”

    *

    蒙眼布被摘掉的瞬间,苏星眠没有睁眼。

    她先用妖力扫了一遍。

    这个地下空间比之前那个窖室大三倍不止。

    夯土墙经过修整,表面抹了一层灰泥,不渗碱,不返潮。

    头顶有两处通风口,气流方向一进一出,形成对流,空气里的煤油味被稀释到刚好能接受的浓度。

    她这才慢慢眯开眼,做出一副被光线刺痛的模样,缩了缩肩。

    马灯的光稳定,亮度充足。

    面前是一间收拾得极干净的石室。

    桌上铺着灰布,没有褶皱,四角压得严丝合缝。

    一只搪瓷杯放在右手边,杯把朝外。

    一本书翻开压着,旁边一支铅笔,削得很尖。

    所有东西的摆放都有固定位置。

    精瘦男人推了她一把,退到门口,弯着腰。

    “先生,人带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在老大那里都没听到过的小心。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偏瘦,藏蓝色棉布衫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不像庄稼人,不像生意人,更不像人贩子。

    要说像什么,像知识分子,像教书先生。

    苏星眠的妖力无声铺开。

    她习惯用气息判断一个人类。

    周家人的气息干净温暖,像晒过的棉被。

    老狐狸的气息清冽有序,像冬天的松林。

    人贩子的气息浊臭腥膻,一闻就知道是烂透了的东西。

    这个人的气息,苏星眠眼眸缩了一下。

    他的气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刮干净了,只剩下最外面那层壳。

    他没有说话,看了她五秒。

    他拿起搪瓷杯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对面。

    “坐,喝点水,不用怕。”

    声音平稳,带着一些客气的安抚。

    苏星眠坐下来,肩膀微微含着,伸手去够那杯水,小小喝了一口,就赶紧放下。

    干净的水,没有异味。

    “谢谢。”她声音很小。

    何耀祖在对面坐下,笑了。

    那个笑让苏星眠的眼眸又缩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得体,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纹路配合得严丝合缝。

    可太完美了,完美的不正常。

    ……

    贺兰山驻地,师部家属院。

    “青青,我的青青。”

    师长夫人韩玉芝冲出门,抱住浑身是伤的宋青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青青靠在姨妈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膝盖上的伤被纱布裹了三层,血还在往外渗。

    被撕破的列宁装已经换了。

    师长坐在客厅主位上,脸色铁青。

    “说说具体情况。”

    宋青青擦着泪,声音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讲了一遍。

    跟苏星眠在定河站下车买东西,突然被人贩子围住,两个人一起被掳走。

    中途被分开,她趁看守松懈拼死逃出来。

    但苏星眠被另一批人带走了,不知去向。

    师长听完,端起茶,又放下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丫头是夫人的外甥女,他家没个闺女,从小当亲闺女疼的,现在伤成这样自然是心疼的。

    但他当了三十年兵。

    “你先休息。”

    他沉声开口。

    “这事我来处理。”

    说完看了宋青青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多久,就转开了。

    ……

    周秉闻在部队招待所休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宋青青逃回来的消息。

    宋青青回来了,他二嫂呢?

    她为什么没回来。

    他想冲进家属院质问宋青青,可他知道不能。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走了十几圈,脑子里全是苏星眠被迷晕扛走的画面。

    大西北夜间温度快接近零度了。

    二嫂又是个体质偏寒的。

    周秉闻停下脚步,快步冲出去,拨通了京市的长途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