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气,将暑意冲淡。

    一汪水池隐在老松之后,活水自山顶而下,潺潺不绝。枝叶横错间,有人影绰约。

    是谁在这沐浴?

    念头甫一冒出,姜璎便觉失礼。她下意识转过身,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细微声响。

    “谁在那里?”

    轻缓而平和的声音,极具辨识度。

    姜璎身体一僵,略显尴尬地低下头,小声唤道:“阿兄。”

    “阿石?”语调微微上扬,似惊讶,但细听又仿佛含着几分笑意,他不紧不慢问道,“你怎么在这?”

    姜璎立马解释:“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她语气严肃地保证,“阿兄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袁遗闷笑几声,“好吧……嗯,其实看见也没什么。”

    姜璎不敢接话,顾左右而言他,“阿兄,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房歇息。”

    哗——!

    袁遗从水中站起来,水声散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珠玉,顺着脊背、腰腹,滚落池中。

    姜璎全身僵直,一动不敢动。

    “阿石。”

    袁遗忍笑道:“我穿了衣服的。”

    姜璎松了口气,这才转过身,“阿兄……”

    话音还未落地,她就被眼前的一幕直接震住了心神。

    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

    ——月下美人。

    少年站在水池中央,月华如练,像是为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披上一件薄纱。

    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他口中的“衣服”,是一件早就被水浸湿浸透的白中单。

    湿透的黑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锁骨的浅窝,一路淌过胸口的起伏,最后被白中单吸收得干干净净。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白玉般的肌肤,湿透了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可谓樱粒分明。

    袁遗虽然常作文士打扮,一身青衫,深衣曲裾,但他的身材并不削瘦,尤其此刻,肩宽腰窄,每一寸线条都像是山泉与月色合力打磨出来。

    他抬臂拨开垂落额前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越的眉骨,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眨眼如落星。

    蝉声远去。

    袁遗同她遥遥相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阿、阿兄……”姜璎磕磕巴巴道,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膛跳出来。

    姜璎内心泪流满面,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个时候再来闭眼,应该也来不及了吧?

    当然,就算她闭上眼睛,那一幕依旧在脑海挥之不去。

    “阿石。”袁遗轻声道,“帮我拿一下衣服。”

    “我叫下人过来,可以吗?”姜璎语气弱弱,看到了不该看的,总觉得没什么底气。

    袁遗望着她,虽然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但说出的话却是:“不要。”

    姜璎:“……”

    袁遗唉声叹气,“你把我看光也就算了,难道还要找人过来与你一同品鉴吗?”

    姜璎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我没有!!”

    没有看光!

    也没有准备跟人一同品鉴……!

    冥冥之中,姜璎有种被下套了的感觉。

    但半夜走出房门,是她一时兴起,并非旁人提议唆使。

    好吧,不是被下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璎深吸一口气,微微垂眸,走过去。

    水池旁放着一个托盘,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似乎还能闻到她所喜爱的淡淡的荷花清香。

    姜璎埋着脑袋装鹌鹑,闭着眼睛,视死如归般将衣服递过去。

    袁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笑意遮掩不住,他低声道:“阿石,我是什么吃人的野兽吗?”

    姜璎又羞又恼,“袁补之!你赶紧换衣服!”

    袁遗见好就好,长臂一伸,接过干净衣物,里面夹着布帛,他换下湿衣,随便擦试了一番,很快换好衣服。

    姜璎手里还攥着提灯。

    她背对袁遗,站在老松之后。

    本来想走的,但袁遗来了一句,“你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儿吗?”

    姜璎于是停下脚步。

    姜珞说的没错,她确实是整个家里脾气最好的那一个。

    “阿石。”

    “转身吧。”

    姜璎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袁遗已经换好衣服,内里白色单衣,外面竹纹青衫大袖,他身上残留着沐浴后的湿气,胸膛微微起伏。

    月色勾勒出的侧影松沉而清隽,像是刚从泉水里拾起的竹剑,清雅端方,却又不失锋芒。

    那双凤眸微微弯起,笑意倾泻,“你等着急了吗?”他问,自然而然地牵起姜璎的手。

    随着肩膀的靠近,姜璎再次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雅幽香。

    她不由松懈了心神,以默许的态度,任由袁遗握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往回走。

    袁遗另一只手拿着刚换下来的湿衣,他低声说:“刚才一用力,不小心扯坏了。”

    姜璎干巴巴道:“可能质量不太行……”

    袁遗点了下头,略带惋惜的语气,“可惜了,你没看见。”

    姜璎:“……”

    姜璎:“撒手!”

    袁遗低头闷笑,不仅没有听话撒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姜璎听到笑声,别过脸去,行至竹林时,忽然没头脑地来了一句:“我以为阿兄会生气。”

    袁遗嗓音含笑,“嗯?我为什么要生气?”

    姜璎道:“我收了阿九送的玉佩。”

    自古以来,玉佩便有定情之意。

    姜璎今年十二,按照大梁习俗,已经可以开始相看人家。

    毕竟,有好的自然要早早定下,到时候,三媒六聘,没个三五年准备可不行。

    情窦初开的年纪,姜璎自然也不是一无所知。

    不论爹娘,还是大父大母,都有对她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中意的郎君。

    袁遗,赵咎,谢识……

    士族郎君的画像堆在书案,姜珞不止一次评头论足,“表哥适合做正室,赵咎做侧室,谢识可以当外室,或者赵咎当外室吧!”

    “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嘛!”

    后面那句一说出来,就遭到了姜璎和姜珝兄妹俩的联手暴打。

    姜珝气呼呼,“这些话你又是从哪儿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