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
梁母侃侃而谈,脸上带着引以为傲的神色,“不是我自夸,我们家阿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打理中馈更是一把好手,为人孝顺懂事,是个再体贴不过的孩子。”
高炳与彭城公主只笑笑不说话。
没接话茬。
赵简跪坐左下方,嘴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细看又像是嘲讽。
也不知道哪来的跳梁小丑,也敢肖想她的儿子!
别说梁家现在自身难保,就是没摊上事儿之前,也不过一普通富商。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便是富甲一方,也得看官员脸色过日子,高家好不容易攀上了兰陵萧氏这门亲,与汝南袁氏,天水姜氏交好,摆脱了泥腿子的名声,她是疯了才会与这样的人家结亲!
梁泽月就是千好万好,只一点出身商贾,便足以让所有士族退避三舍。
做妾室还有几分可能。
正妻?
她想都不要想!
彭城公主所生的龙凤胎,跟高忱一般年纪,女儿今年及笄,被封为寿春县主,寿春郡也是富庶之地,虽不能和姜家姐妹的封地相比,但在宗室之中,也算数一数二的荣宠。
对此,彭城公主心满意足。
她原本想将女儿嫁到汝南袁氏,但袁皇后似乎不大愿意,彭城公主能将高炳拿捏得死死的,自然有她的本事,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那人估计是袁皇后给孙女安排的夫婿。
既然如此,她便求了恩典,为儿子聘了一位袁氏女为妻。
时下流行晚婚,男子十七八岁成亲比比皆是。左右已经定亲,彭城公主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不急,赵简却急了。
她一早就看出来高忱那点儿苗头,原本还想让儿子再逍遥快活一段时间,最好能讨得姜昀夫妻的欢心,许之爱女。
谁知道放纵之余,不仅没有心想事成,反而招来了梁家这个祸害!
赵简险些没被气个半死!
若依着她的性子,早在梁母开口暴露登门意图时,就叫人把她给“请”出去了,哪里还会容她滔滔不绝,喝口茶又继续夸自家女儿?
偏偏家翁没开口,她这位尊贵的后大家,也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赵简心里就算有一万个不乐意,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驳了舅姑的面子。
赵简眼底一闪而过怒气。
都是高家人,凭什么彭城公主的儿子可以娶上姓贵女,她的儿子却要用来还恩情,娶一商户女?!
高忱可是高家的嫡长孙!
赵简内心的怒火,在听到彭城公主笑着说“梁大姑娘这样好的孩子,也不知道哪家郎君有福气,能聘了她去”时到达顶峰。
她暗自咬牙。
想让她的儿子娶梁泽月?做梦!
“还是生女儿好,女儿贴心懂事,不像我家那个混账,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瞎折腾。”
赵简皮笑肉不笑道:“等梁大娘子出阁,有了好归宿,一定要请我去吃一盏酒才是,我也好当面贺上一贺。”
这句话令人下不来台。
赵简就差明说了:我看不上你家女儿!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沾边儿!
梁母脸上笑容挂不住,“赵夫人,你还不知道吧?高大郎君同我家阿泽,今日在渭水雅集上——”
“阿娘!”
千钧一发之际,高忱冲了进来。
高炳暗瞪了孙子一眼,“没见有客人在吗?如此莽撞,像什么样子!”
彭城公主还是挺喜欢高忱的,忙打圆场,“不是跟不矜他们几个去玩儿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过来,大母给你擦擦汗。”
高忱看了一眼母亲,赵简挽起笑容,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恢复成了平时的高贵姿态。
她神情自然,语带嗔怪,“母亲,您就惯着他吧!这臭小子比阿桓还大两个月,却半点及不上阿桓妥帖。”
“谁说的?我就偏疼信之。”彭城公主笑着招手,高忱弯下腰,乖乖让大母擦汗。
见妻子开口,高炳也就没再说什么,不去看梁母暗藏焦灼的目光,反而开始装傻充愣,感慨道:
“这一晃十多年过去,阿泽也快嫁人了。老大媳妇说的对,到时候选好人家,可不能藏着掖着!我得去梁家讨酒喝!”
梁母尴尬道:“您这话说的,怎么可能藏着掖着……我大家生前最疼爱的便是阿泽这个孙女,只盼着她有个好归宿,只可惜好人不长命,早早便去了。”
边说边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见高炳不开腔,梁母没法,只能往前扑通一跪,“高大人,您跟我家夫君认识多年,也算是看着阿泽长大的,如今梁家有难,还请您搭把手,梁家日后一定唯您是从!”
“哎呀,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彭城公主柔声道。
高炳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想帮梁家,只是盐引一事,陛下盯得紧,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梁母垂泪道:“若实在没法,妾身也不敢强人所难。只求高大人看在大家的面上,垂怜垂怜我家阿泽。我只这一个心肝肉,若没个好归宿,只怕我们家老太太在天上也不能安心啊。”
高炳面色一僵。
才拒了帮扶的请求,这要是再推拒,难免说不过去了啊。
赵简心中冷笑一声。
好一个“退而求其次”!
此刻,彭城公主也看出来梁母的真正意图。
前面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为后面做铺垫。
是,高炳不愿意为了梁家冒险,惹梁帝不快。但若是两家结亲了呢?高炳,还有他的儿子,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亲家败落?
高忱的心眼跟马蜂窝似的,见祖父不说话,就知道他在心里权衡利弊,立马道:“大父!我有要事跟您商议。”
高炳摆了摆手,“去去去。”别烦老子。
梁母生怕出现意外,忙道:“信之,我听说你跟阿泽在渭水雅集相谈甚欢……”
“谁跟你说的?”高忱一下子冷了脸,“我还没找你们梁家算账,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等高炳呵斥,他转身跪下,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一声。
“大父,大母!孙儿无能,在雅集上遭人陷害!若非阿九发现及时,只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前有梁七郎背后嘲笑高家马奴出身,将孙儿与姜家子弟来往,说成鞍前马后伺候人,乃家学渊源!后有梁家嫡女设计撞坏我的玉坠,借上前搭话,让人散播谣言,污蔑我清白!”
“大父!我冤啊!”
“现在外头都说我跟梁家女不清不楚,我没脸活了!我干脆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