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丢下孩子偷跑出去玩这件事,赵咎心里没有半点愧疚。

    他们夫妻成亲十五年,孩子都这么大了,都是能当祖父母的年纪了,难道还不能拥有一点独处的时间吗?

    再说了,阿耀既然选择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就不应该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黏在父母身边!

    “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不重要。”

    赵咎一脸深沉,赵慎在阿耀这个年纪都已经开始准备定亲了,虽然他没有想要女儿早日成家的意思,但他觉得,父母和子女之间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姜璎道:“好吧。”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让两个明明都快三十而立的人,瞒着所有人进行了一场出逃游戏。

    他们在湖面泛舟,提竿垂钓,追逐着落日炊烟,在天黑之前,带着仅有的战利品——几尾小鱼,跟附近的渔民换来落脚的资格。

    依山傍水,养精蓄锐。

    一鼓作气,爬上山顶。

    两人汗水浸透衣衫,对着缭绕云雾大喊:“阿耀跟屁虫”、“阿生讨厌鬼”、“不要骂孩子啊”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话。

    让山上的猎户都为之驻足。

    ——哪来的神经病?

    暴雨突至,山洞烤火。

    猎户看出了他们来历不凡,主动示好,分享自己的战果。

    一只肥硕的兔子被烤得香喷喷,四分五裂后,进了几人的肚子。

    出去玩是不可能不带仆婢的,但更多时候,为了拥有不同的人生体验,他们还是选择自力更生。

    甲一几个隐在暗处,以他们的年纪,其实早该退休了,是他们自己不愿意离开。

    毕竟,小主人的存在,早就成为了他们怀念陛下的慰藉。

    哪怕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画面,都会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难以言说的幸福。

    萧渡……陛下。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自由。

    猎户主动邀请这对夫妻去自己家做客,他的居所在半山腰。

    一间构建在枫树上的木屋。

    姜璎眼睛亮了起来。

    这种小木屋!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像是神明的馈赠,只有智慧和勤快,才能换取一部分。

    木屋很结实,下面有三颗枫树托底。

    推开简单的小木窗,外面便是染上春意的叶子。

    如果没有虫子就最完美不过了。

    姜璎后退了一步,赵咎关上窗。

    他们只在这做客了一宿,第二日天没亮,便留下一袋钱财悄然离去。

    一路往吴郡去,顺道拜访了几位亲戚。

    盛情难却留下小住几日,又趁人不注意,坐船离去。

    姜璎前脚走,后脚,告状的信就送到盛京,郗老夫人跟萧止柔抱怨,孩子长大了,一点都没有以前可爱懂事!

    郗老夫人是袁皇后的表妹,陆宣的母亲。

    萧止柔心里也一肚子火,这对夫妻偷跑出去玩,瞒着阿耀就算了,竟然连她也瞒!真是太不像话了!

    话虽如此,但萧止柔还是安抚了婆母兼表姨母的情绪,替孩子收拾烂摊子。

    姜璎收到姨母的信,忍不住哈哈大笑。

    出来玩了一趟,她情绪明显外放许多。

    毕竟乡野山林,不用讲究规矩,不用讲究礼仪,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她只要尽情享受就好了。

    就这样玩了两个多月,姜璎收到了女儿写的十八封书信。

    平均三天一封。

    越到后面,越生气。

    姜璎想象了一下,平时在她面前努力装乖甜的女儿,变成一只炸毛奶猫。

    她噗嗤一笑。

    信笺上控诉的话密密麻麻,甚至到最后强烈要求他们返回接她一起,要不然,她是不会原谅阿爹阿娘的!

    “你怕吗?”赵咎弹了弹信笺。

    “你怕吗?”姜璎反问他。

    “你想她了吗?”

    “有一点。”

    “那就回去吧。”赵咎一锤定音,别过脸的瞬间,嘴角绷不住,笑意自眼底倾泻而出。

    偶尔逗逗女儿,也挺好玩的。

    从吴郡坐船回盛京,能减少一半时间。

    姜璎道:“等年底的时候,我带你和阿耀一起回秦州见母亲。”

    “我沾她的光?还是她沾我的光?”赵咎追问道。

    “你俩都沾我的光行了吧。”

    “……行。”

    赵咎闭嘴。

    船在码头停,赵咎视力好,一眼就看见了来的人。

    不仅有姜家、赵家、陆家的下人,还有……禁军?!

    “高大胖也来了。”赵咎转头对姜璎道。

    “人家有名有姓,你喊他小名做什么?”姜璎瞪他一眼,完全没发现自己也被带偏了。

    高大胖明明就是个外号,什么时候变成小名了?

    下了船,姜元羲迎上来,虽然心里又委屈又生气,但在外头还是一如既往端着,恭恭敬敬向父母行礼,“阿爹,阿娘。”

    高徯也道:“从母,姨父。”

    高徯这个名字出自《诗经》: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徯我后,后我来。

    徯者,期也,盼也。

    又暗含重任在肩,不负所托之意。

    没错,明惠帝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这是他期望已久的儿子,这一定会是众望所归的明君!

    自高徯五岁起,明惠帝便开始严格要求他,喜欢玩乐可以,但绝不能肆意妄为。

    他首先要做一个合格的太子,一个优秀的太子。

    享受万民命供奉的同时,必须肩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来的。

    父母的爱可以没有任何期限要求,但太子之位不行。

    他如果只想贪图享乐,不想承担责任,没关系,他们可以再生一个。

    明惠帝给了儿子一天的时间考虑。

    高徯想了一宿,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抱着小枕头蹬蹬蹬跑去找爹娘。

    大晚上一团肉乎乎的东西爬到床上。

    姜珞几乎尖叫出声。

    连踢带打,把父子俩踹下床。

    最后一大一小穿着寝衣蹲在椒房宫外,大的叹气,小的也跟着叹气。

    明惠帝握着儿子的小胖爪子,认真道:“为什么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呢?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告诉阿爹,除了现在去死,其他我都能满足你。”

    这话说的!

    阿生回握,一脸严肃道:“阿爹才不是我的敌人!对了,后面那话真的假的?要是我说让你做太上皇……”

    高忱开始脱木屐。

    他要把这臭小子屁股打烂!

    “哎呀!”阿生忙扑到父亲怀里,真诚地眨巴眼睛,“我跟你开玩笑呢。”

    高忱哼了一声。

    阿生来找父亲说心里话。

    他说,他仰望阿耀,就像仰望太阳。

    他希望被光芒笼罩。

    他想要靠近,想要追上,哪怕灼伤也甘之如饴。

    高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他没有说这跟太子的责任有什么关系,想了想,道:“你听过夸父追日的故事吗?”

    他客观评价:“人是不可能追上太阳的。”

    阿生追问道:“哪怕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能做到吗?”

    虽然才五岁,但他已经明白,什么叫权力。

    高忱:“……”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儿子,语重心长道:“太上皇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这话你可不能在你阿娘面前说。”

    姜珞可能不会打死儿子,但一定打死他!!

    阿生又固执地问了一遍。

    高忱叹道:“权力并未无所不能。如果你不能跟上她的脚步,令她心甘情愿侧目,就不要耽误她的行程。”

    好吧。

    阿生没有说话了。

    他很快做出决定,爹娘可以生二胎,但太子之位,必须是他的。

    他要做太子。

    他要地位、权力,一切资源的堆积。

    他要追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