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红莲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他修的是玄火宗正统的巡日法,根基极稳。若单论修为,他在筑基里未必是最强的,可若论追杀、缠斗、破邪——这个人极难缠。”
“他的神通叫大日巡天。”
“此神通一起,先照影,再压灵,最后镇魂。影子被他钉住,身法就会发涩;灵力被日光一压,运转就会凝滞;神魂之中若有阴邪、尸气、鬼祟之类的东西,更会被逼得无处藏身。”
她目光直直落在陈木脸上。
“你身上有紫金圣火,本来不怕寻常火法,可大日巡天不是单纯的斗火。它像一座法域,专门逼人显形,压人破绽。”
陈木点点头。
“昨夜试过了,确实难受。”
染红莲脸色更难看。
“你还笑?”
“不笑也没用。”
“你可以先不出去。”染红莲压低声音,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赤北坊是天枢阁的地盘,韩照不敢在坊市里强杀你。你拖几天,想办法给玄火宗传讯。只要柳宗主出面,韩照至少不敢明面上动你。”
陈木道:“他认定我是魔道。”
“所以才麻烦。”染红莲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烦躁,“韩照这个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当年放过一个女魔修,后来那人屠了一个村子。从那之后,他就把‘宁杀错,不放过’刻进骨头里了。”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躲也没用。”
“他能在赤北坊外等你十天、一个月,甚至等到你非出去不可。”
陈木摇摇头。
“我问的不是这个。”
染红莲一怔,眉头微蹙。
“那你想问什么?”
陈木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和韩照关系如何?”
染红莲没反应过来。
陈木又道:“若我杀了他,你介不介意?”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火苗轻轻晃着,将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染红莲怔怔地看着陈木,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她本以为陈木来找自己,是想问怎么逃,怎么拖,怎么借玄火宗的势去压韩照。
结果他问的是能不能杀。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深了几分。
“你知道他是筑基。”
“知道。”
“你知道大日巡天克你。”
“知道。”
“那你还想杀他?”
陈木笑了。
那笑容不张狂,也不刻意收敛,只是嘴角微微一扬,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
“碧波府我都杀出来了,还怕这区区一个韩照?”
染红莲看着他。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那日陈木从碧波府一路杀出来,也是这样的神情。
不急。
不怕。
也不喊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眼底有一股冷而稳的劲,像淬过火的铁芯,折不断。
仿佛世上所有压到他面前的东西,最后都只会变成他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染红莲慢慢坐了回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我和韩照算不上朋友。”
她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是逐日峰的人,我是宗主亲传,平日见面不多。他这个人讨厌,死硬,认死理,但不贪、不脏,也不欺软怕硬。”
“若他只是查你,我希望你留他一命。”
“可他既然已经对你下杀手……”
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犹豫。
“那他就该做好被你杀的准备。”
陈木的笑意深了一点,眼底那层光也跟着亮了几分。
“和我想的一样。”
染红莲哼了一声,别开视线。
“别高兴太早。韩照不是水涟仙子那种废物。你要杀他,必须先破大日巡天。”
她拉着陈木的手跳下屋顶,进了屋子,倒了两杯茶,喝了两口,又伸手在桌上蘸了点残茶,指尖在木纹上画出一个圆。
茶水在桌面上洇开,泛着微光。
“大日巡天最强的是正面压制,但不是没有弱点。第一,他开神通时要结印,虽快,却有一息的间隙。第二,神通落下后,他自己也要维持巡天日影,不能无限制地乱动。第三,大日光辉压灵,却也最怕突如其来的外力乱了气机。”
陈木道:“比如?”
染红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臂上停了一瞬。
“比如你那种不讲理的肉身。”
陈木点点头,神色不见波澜。
“还有呢?”
“水雾、暗流、重阴之地,能短暂削弱日影锁身。”染红莲道,“但只能削弱,不能指望它救命。韩照这种人,不会蠢到让你轻易把他拖进不利的地形。”
陈木忽然想起纸条上那三个字。
黑石渡。
北边有河。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染红莲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想借地势?”
“顺手。”
“还有——”她语速放慢,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韩照体内火灵力极纯,若你能在开战之前让他的气血或灵力虚掉一截,大日巡天就不会那么稳。”
陈木笑了,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这个我有办法。”
染红莲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这人是不是每次说有办法,都藏着一堆不要脸的东西?”
“这叫底牌。”
“你管它叫什么都行。”
染红莲靠回椅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点,眼底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
“总之,别被他拖进大日巡天最稳的节奏里。要么一开始就压住他,要么把他引到水边、阴地、乱石处,让他的神通不能完全展开。”
陈木起身,衣袍轻响。
“知道了。”
“你去哪?”
“京城。”
染红莲刚要追问,下一瞬,陈木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叶菩提灵光一闪。
两人同时出现在大虞皇城之中。
染红莲脚下一顿,鞋底碾在宫砖的细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绵延的宫阙、远处喷吐白汽的灵炉、校场上披甲列阵的神机营,以及天穹下那股虽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
她的眼神变了。
“这到底是哪?”
“我的世界。”陈木笑道。
染红莲沉默了半晌,目光从宫阙的飞檐上缓缓扫过,像是要把这方天地的每一寸都看进眼底。
这时。
李若薇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