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之上,滚滚浊浪翻涌不息。
秦衔月不顾管家拼死阻拦,疯了一般奔至江边,入目便是撕心裂肺的一幕。
她素未谋面的生父被长剑径直贯穿胸膛,身躯无力一倾,直直坠入滔滔江水。
她千里寻亲,跋山涉水奔赴故土。
好不容易寻到生父的踪迹,迎来的却是天人永隔。
她全然忘了江水凶险,纵身一跃扎进冰冷江水中,拼尽全力逆着湍急浪涛朝前游去。
只求上天垂怜,叫她能追上那道沉落的身影,亲口唤他一声父亲,才不枉这一个多月颠沛流离、千里奔赴。
可江河奔涌,天地自然的力量从来不是凡人能够抗衡。
汹涌水流卷着她微薄的希冀,一去不返,转瞬便将秦牧的身影吞没无踪。
冷水浸透四肢,四肢渐渐酸胀发麻。
小腿骤然抽筋,刺骨的痛感袭来,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收敛心神自救。
秦衔月刚刚才费力抓住一块顺水飘来的浮木勉强支撑,耳边却骤然响起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响。
心底只是短短一瞬的迟疑,她便调转方向,奋力朝那名落水少年游去……
到此,破碎的记忆骤然截断。
秦衔月恍惚回过神,明明在记忆里历经了一场生死沉浮,现实却不过短短片刻。
她浑身湿透似的淌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急促。
仿佛当真刚从幽深寒水中被打捞上来一般。
一旁的小玫静静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沉肃。
“如今少主总该明白,为何逆水堂总堂会选中您,去刺杀谢觐渊了。”
秦衔月纤长的羽睫不住轻颤。
她重重合上双眼,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把刺穿秦牧胸膛的长剑。
剑身上独有的纹路刻骨铭心,只要见过一次,此生绝无可能遗忘。
她骤然想起从前谢觐渊曾同她闲谈,说自己曾持此剑斩杀一名叛党。
原来从那时起,他便知晓所有真相,却始终将她蒙在鼓里...
当日所为的坦诚和今日的安抚,算什么?
试探吗?
秦衔月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稍稍拉回她翻涌的情绪。
脑海中留存的记忆绝不会欺瞒她,亲手杀害生父秦牧之人,确确实实就是谢觐渊。
可诸多疑云依然缠绕心头,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为何秦牧明明殒命江东,朝野之上却传言他勾结叛党、潜逃南黎?
当年他们又是用何种手段,硬生生抹去她那段痛失至亲的记忆?
原因又是什么?
再联想到她之后被送往北境,辗转重回定北侯府。
对方分明一早便打算将她安插为内线,可当初她舍身救下谢觐渊,正是送入东宫最好的时机,为何彼时没有顺势将她安排在太子身侧?
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迂回。
良久,秦衔月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愤懑,收敛眼底所有情绪,垂眸淡淡出声发问。
“你们费尽心机寻到东宫,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小玫神色坦荡,毫无半分遮掩,直言道。
“想来少主应当知晓,前些时日谢觐渊亲赴江左,稽查肃清叛逆一案。”
秦衔月闻言神色平静,不置可否,静静听她往下细说。
“那日围剿之下,我逆水堂各堂元老拼死相抗,浴血突围。有人侥幸杀出重围、亡命天涯,也有无数弟兄身陷囚牢,受尽酷刑折磨,生死未卜。”
小玫语声沉凝,深深望着秦衔月,字字恳切。
“属下今日不惜铤而走险潜入东宫、揭开所有真相,只求少主此番能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救下这些受尽磋磨的族人弟兄,带他们逃出朝廷的桎梏与魔爪。”
见秦衔月垂着眼帘,静默沉思,看不清眼底情绪,小玫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逼促与恳切。
“如今所有真相皆已摆在眼前,少主总不会还要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同族老弱、至亲族人深陷绝境,置之不理吧?”
眼下时间不多,谢觐渊随时都会折返殿内。
她必须趁此机会,彻底攻破秦衔月最后的心防。
“你如今得他百般偏爱、优厚相待,不过是因为你尚有利用价值。一旦总堂覆灭,南黎所有族亲尽数被朝廷围剿落网,再无可用之处,你以为他还会这般掏心掏肺、待你如初吗?”
小玫显然早已将她与谢觐渊的纠葛查得透彻分明,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秦衔月心底最深的顾虑与软肋。
“他是天家皇室,生于权术中心,自古上位者最是无情凉薄。你细细回想此番宫宴公审便知,你拼尽性命、步步筹谋只为自证清白,可那又如何?若非晋王临时倒戈相助,单凭一句清白,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安然走出大殿、全身而退?”
她字句锋利,句句戳心,撕开温情表象下最残酷的世道真相。
“这世间,唯有手握权势之人,才有资格谈洗白、论公道。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纵使清清白白,到头来也唯有一死了之,死后还要被强行冠上污名、背负所有罪责,一辈子、乃至世代,都只能做旁人权斗的背锅之人。”
话音刚落,殿外已然传来一阵沉稳清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小玫长话短说。
“大事未成之前,属下绝不会抛下少主独自逃离。”
她抬手,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小短剑稳稳递至秦衔月面前。
“只愿少主,不负身世,不负族人,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殿外廊下,谢觐渊步履从容,修长指节间轻轻拈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他心中细细算着时辰,料想殿中人此刻定然已经服下汤药,满口苦涩。
特意带回这酸甜的零嘴,恰好能替她压下药味,哄一哄受了苦的小姑娘。
他抬手推开殿门,顺势撩开床前垂落的轻柔帷幔,嗓音温润带笑:
“皎皎,看看我给你带了什……”
柔声笑语尚未落尽,便骤然戛然而止。
一柄冰凉锋利的短剑,已然稳稳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