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前的争执声愈发清晰。
守门的门房双手叉腰,满脸不耐地驱赶着老者,语气刻薄又轻蔑:
“哪来的无名叫花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侯府嫡小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去,别在这儿碍眼纠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
老者依旧躬身恳请,姿态恭谨有礼,进退有度,半点没有市井乞儿的粗鄙狼狈。
立在廊下的小衔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生不忍。
她缓步上前,轻声开口阻拦。
“他并未闹事,只需好好劝离也就是了,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刻意为难呢。”
门房闻声下意识颔首应下,习惯性听从她的吩咐。
可转头瞬间,他才猛然回过神,眼底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讥讽与不耐。
他暗自嗤笑几声,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刻薄和讥讽。
“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真当自己还是府里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大爷就这个态度,愿意听听,不愿意听哪凉快哪待着去!”
他看了一眼老者。
“赶紧走啊,要是回来在让我看见你纠缠不清,报官抓你!”
说罢门房懒得再多应付,
敷衍甩袖,转身便踱回回廊,自顾自喝茶打盹。
小衔月望着他散漫离去的背影,无奈轻轻一叹。
她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老者,满心歉意,温声致歉。
“老丈对不住,府中嫡小姐怕是不会愿意见你。你此番前来终究是徒劳,还是另寻门路、另想办法吧。”
可老者并未应声离去,反而抬眸,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翻涌着震惊、欣喜与滚烫的酸涩,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良久,他才声音微颤,缓缓开口。
“不必了。老朽已经找到自家小姐了。”
他望着眼前眉目清婉、气韵澄澈的少女,眼底满是笃定。
这张脸,与当年温婉绝世的少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眉眼神韵,分毫不差。
老者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
当年夫人北上避乱,途中意外诞下孩儿,时局动荡之下不慎将孩子走失,多年来杳无音信、下落不明。
他身负夫人的殷殷期许,常年奔走四方、踏遍山河,只为寻回小姐。
日前偶然听闻云京定北侯府有嫡女抱错、真假换命的旧事,便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之心登门打探。
未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竟真的让他寻到了自家丢失的嫡小姐。
随后,二人寻了一处僻静茶肆。
老者将所有前因后果、江东旧事,尽数娓娓道来。
风过茶烟,人声缓缓。
小衔月坐在桌前,指尖微微发颤,唇间无意识地轻轻喃喃出声:
“秦……牧……”
字音轻轻落地,却在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过往数年,她寄人篱下,顶着旁人的姓氏,活在真假对错的夹缝里。
被顶替、被轻视、被磋磨,失去顾家身份的那一刻,她曾以为自己此生无根无姓、无家可归,这辈子都注定漂泊无依。
可如今,有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来路。
她姓秦,是忠勇无双的江东水师督军,秦牧的亲生女儿。
一种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席卷全身。
既有寻得归途的庆幸,又有前路未知的茫然,纷乱心绪缠绕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没有一时冲动跟随老者即刻返回江东认亲,而是选择独自留在侯府。
默默消化这份迟来多年的身世真相,慢慢接纳全新的自己。
正值定北侯府清理户牒,欲将顾昭云名正言顺地录入族谱。
魏氏本欲借此机会,将那占了女儿名额的冒牌货逐出家门。
然则,见其豆蔻年华,眉眼如画,私心开始作祟。
左右日后是个献媚的工具,留她在府中,总好过便宜外人。
更何况,老夫人疼惜,顾砚迟维护。
这枚棋子,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也算侯府没有白白养育她这么多年。
只是,在她眼中,这终究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岂配冠上顾家的姓氏?
那日,户籍文书铺开,魏氏冷着脸,只想随意赐个“李”或“张”的杂姓,潦草归档,打发了事。
谁知,当笔墨递到眼前,小衔月并未推拒。
她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在一片寂静中,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三个字。
魏氏俯身望去,下意识地轻声念出。
“秦……衔月?”
她眉眼淡淡,心底竟无半分波澜,只暗自敷衍:
罢了。
反正她本就不是顾家人,只要不占顾家的姓、不沾侯府的光。
她爱姓什么,随她去吧。
秦衔月指尖摩挲着崭新的户帖文书,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亲自去往江东,去看一看那片本该属于她的故土。
看一看倘若当年不曾失散,自己本该拥有的人生。
她心知魏氏素来厌弃自己,绝无可能应允她独自离京远行。
思索再三,她悄悄写下一封辞别书信留在屋内,没有向侯府任何人道别,径自跟着那位老者,登上了驶往江东的客船。
这位老者原是水师都尉,早年一直在秦牧将军麾下效力。
一场战事里他不幸伤及腿脚,落下行动不便的病根。
将军与少夫人心生恻隐,便将他留在府中做了管家。
他自幼长于江畔,深谙水性。
一路行船的漫漫时日里,他时常同秦衔月说起当年水师营中的轶事趣闻,又耐心教她江东本地的乡音俚语,甚至手把手传授江上凫水的本事。
令人惊叹的是,秦衔月学得极快。
无论口音还是游水技法,她一学便会,一点就通,天赋远胜寻常旁人。
船只一路南下,待到踏足江东地界,此地正战火绵延,四处动荡不宁。
管家不敢贸然带她寻亲,先安顿她在圣姆庙暂住,再暗中联络旧时府中旧部,商议认亲的相关事宜。
闲时秦衔月走入庙堂,对着碧霞元君塑像诚心跪拜。
心底默默许愿,期盼自己能早日与生身父母团圆相聚。
许是连日赶路车马劳顿,再加上凝望神像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昏沉。
拜完神明不过片刻,她便靠着香案沉沉睡去。
意识昏沉朦胧之际,她隐约察觉有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头顶,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暖意。
可眼皮重如千斤,任凭如何用力,都没法睁开分毫。
直至翌日天光透亮,她方才悠悠转醒。
刚踏出厢房,便听闻叛党已经攻入城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