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背道而驰,首长。这是给和平,焊上最结实的底。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更是用让人不敢动手的能力,护出来的。”
他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铸铁,砸在石屋里,掷地有声。
老周久久没有说话。他拿起水壶,给自己碗里续水,水流得很慢,很稳,可壶嘴离碗边还有半寸高时,水就倒了出来,洒了一桌子。他也没管,放下壶,看着桌上漫开的水渍。
过了足足有一根烟——如果老洪的烟袋还能点着的话——那么长的时间。
老周终于抬起头,看着林建,缓缓问道:“也就是说,按照你的想法,咱们搞出这个‘东风’,装上那个……弹头。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从今往后,再也打不起那种……灭国级别的大仗了?”
林建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首长。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终体现。是和平,最昂贵,但也最他妈可靠的——基石。”
“砰!”
一直没吭声的老刘,突然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几个碗都跳了起来。他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娘的!绕了这么大一圈,老子总算听明白了!”他声音有点哑,“搞这玩意儿,不是为了逞凶,是为了……保平安?为了让大家,哪怕互相恨得牙痒痒,也得捏着鼻子,坐下了讲道理?因为谁不讲道理,掀桌子,大家就都得去阎王爷那儿讲道理?”
林建笑了,笑容里有种这个年纪少见的疲惫和笃定。
“刘老,您总结得对。就是这个理。有了这玩意儿,反而能逼着所有人都讲道理。因为不讲道理的代价,谁也付不起。”
老周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水,凑到嘴边,却没喝。他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看到了未来波谲云诡的国际局势,看到了那根由最恐怖力量维系着的、脆弱而又坚实的和平之弦。
他终于,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我认了。”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扫过老李、老刘,最后落在老洪脸上。
“老洪,你那烟袋,还能点着不?点着了,抽一口,提提神。”
他又看向林建,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决断。
“林建。”
“在。”
“你那个‘三步走’,我看,可以试着……迈迈第一步了。就从,那个能覆盖樱花家和附近不太平地方的‘东风-1’开始。对外,就叫……‘探空火箭’吧。”
“是!”
“但是,”老周语气一转,异常严肃,“今天这屋里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最后那三个字,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漏出去半个音,军法从事!”
“是!”
“还有,”老周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老李说,“老李,你那边,最近北边老毛子和海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我总觉得,他们吃了‘鲲鹏’的亏,又见了那个‘天外来客’的鬼,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李神色一凛,看了看林建,又看向老周,压低声音:“正要汇报。‘星辰’系统监测到,他们两边的高层联络频率,在‘南海事件’后,反常地增加了。虽然都是加密的,但方向……很可疑。另外,咱们在外围的一些眼线也传回模糊信息,说他们可能……在秘密接触,交换关于我们‘新技术’的情报。恐怕,真被林建说中了,他们感到了威胁,有联起手来,想摸咱们底、甚至卡咱们脖子的迹象。”
老周“嘿”地冷笑一声,看向林建:“看来,你小子的‘万一’,来得比想的还快。人家没打算给咱们慢慢喘气的时间。”
林建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那就更说明,‘东风’这步棋,咱们走对了,也走急了。必须抢在他们前头,把‘剑’挂上去。等他们真联手把咱们的技术路子摸透,或者搞出能反制‘鲲鹏’的东西,咱们就被动了。”
老周沉默片刻,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干!”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石屋里显得格外有压迫力。
“就按林建说的,搞!悄悄地搞,打枪的不要!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但有一点——”
他盯着林建,一字一顿。
“必须成!还得快!咱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跟那两个红了眼的巨人赛跑。输了,前功尽弃。赢了……”
他看向石屋外,那里,晨雾正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
“……往后几十年,甚至一百年的太平日子,就看咱们这一锤子,砸得够不够狠,够不够响了。”
石屋里,再没人说话。
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沉重而有力地交织在一起。
星条国西部,沙漠深处。
铁丝网围了三层,带刺的那种,通电的牌子隔十米就挂一块,在毒日头底下反着白光。
沙地上轮胎印子乱得跟鸡刨过似的,但到了中央那块地方,就干净得吓人,只剩个被砸出来的浅坑,现在用帆布棚子捂得严严实实。
棚子里头,冷气开得能冻死人,跟外头完全是俩世界。
霍夫曼博士觉得自己的头发,这一个月掉的比过去十年都多。
他盯着面前操作台上那几块玩意儿——灰扑扑,轻得像泡沫,硬得能让金刚钻打滑。
旁边摆满了仪器:光谱分析仪嗡嗡响,电子显微镜的屏幕雪花点比图像还多,盖格计数器的指针时不时抽风似的跳一下。
“博士,第七十三次复刻实验……又失败了。”一个戴着护目镜、脸色跟身上白大褂差不多颜的年轻研究员走过来,声音有气无力,手里拿着块巴掌大、刚冷却的金属锭。
说是金属,颜色暗沉,表面坑坑洼洼。
“按照我们解析出的元素比例,一点不差。
可成型后的密度……是原样的三倍还多。
强度测试,一压就变形。”
霍夫曼没接话,只是用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操作台正中央那片最大的残骸。
边缘参差不齐,断面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蜂窝状晶格,层层叠叠,像某种……有生命的矿物自己长出来的。
“这不是铸造,不是锻造,甚至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晶体生长方式。”霍夫曼喃喃道,声音沙哑,“它内部的应力分布是……均匀的。
均匀得可怕。
就像每一颗原子,都知道自己该待在哪,该怎么拉着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