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是读书人,论武艺,他自认枪法天下少有敌手,可要论这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他实在是门外汉。
眼见吴用的话听着有理有据,宋江又在旁边抹眼泪,活脱脱一副被武松害得家破人亡的凄惨模样。
杨再兴握紧了银枪,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若此人当真如此阴毒,再兴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向宋江。
“公明哥哥放心,到了东京,杨再兴的这条枪,替你做主!”
宋江感激涕零,老泪纵横地抓住杨再兴的手腕,嘴唇都在抖。
“杨兄弟……宋某何德何能……”
吴用在宋江身后,低着头,用羽扇遮住了嘴角那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
夜更深了。
篝火快要燃尽,只剩零星的火星子在灰烬里闪烁。
四周的喽啰兵裹着破袄,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队伍最后面,一个身材干瘦的喽啰兵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杨再兴已经抱枪靠在树干上睡了,宋江和吴用也钻回了车厢,这才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身边的同伴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句粗话,继续打呼噜。
干瘦喽啰兵弓着腰,踩着枯叶,一步步朝密林深处摸去。
走出百步之后,他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似的光斑。他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好几道的粗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全是用木炭条硬生生描出来的。
“宋江、吴用二人,欲往东京。宋江伤重,行动不便。吴用,此人极其危险,舌灿莲花,杨头领已被其蒙蔽。待时机成熟,再行传递情报。”
他将纸条叠好,塞进石缝最深处,又从腰间摸出随身的匕首,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来路走去。
路过马车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借着月光,他瞥了一眼车厢的方向——帘子后面传来宋江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吴用压抑的咳嗽。
干瘦喽啰兵的嘴角微微一挑,躺回了自己的位置,合上了眼。
……
翌日清晨,天刚擦亮。
队伍收拾行装重新上路,杨再兴骑在前头,精神抖擞。
昨夜吴用的一番话虽让他暂时放下了疑虑,可他拧眉的频率明显比昨天多了。
总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
帅府院子里,红绸挂满了房梁。
粗壮的牛油蜡烛一根挨一根,插在临时找来的兵器架上,烧得满院子通红。
数百根蜡烛的热气混着酒香和肉香,蒸腾在夜空里,隔着两条街都闻得到。
将士们围坐在拼凑的案桌旁,酒坛子叠了快一人高。
牛皋坐在上首,满脸通红。
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被兄弟们闹的。
他身上那件临时找来的红褂子,紧得像套了个麻袋,胸口的布扣子崩得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裂开的危险。
旁边庞秋霞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刚刚从苏州城里现找的一套银钗。
她脸上还带着昨天跟牛皋互殴留下的淤青,被胭脂盖了一层,没盖住,反而显得更红了。
但谁都没有笑。
“来来来,都满上!”
牛皋大手一挥,抄起酒坛子就往碗里倒,酒水溅了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