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心中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谁唤她小幺都行,唯独是他。
她垂首不语,露出一截颈项。
青筋乍现之下,愈发显得白皙如雪。
左燕臣见状,手指收拢,微微攥紧被褥。
终于,她瞟了眼窗前的小榻。
他先堵了她的话头,“我睡不下,也不忍心一名伤患过去睡。当然,王妃非要坚持过去,本王也悉随尊便。”
冬凝气结。
他虽非粗犷身形,却十足修长挺拔,手长脚长,那小榻确实不好睡。
但这天寒地冷的,他好意思让她过去?
她怒道:“你为何不让他们多拿床被子过来?”
左燕臣却道:“那样他们私下少不得嚼舌根子,说你不得宠,传出去对你不好,我也要挨罚,我为何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
冬凝躺下,磨了磨牙,“左王最好睡开点,我睡觉不老实,若是蹬到你还望海涵。”
“我睡姿不错,王妃随意。”他说着拂熄了灯火。
冬凝本想故意弄些动静,让他不耐烦自己下去,但不必故意,她已是浑身紧绷,翻来转去。
“我本以为王妃只是谦虚,原来果然如此。”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不轻不重地扣在她小腹前,像一把锁,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冬凝彻底僵住。
“不打紧,等下睡穴一点,也就老实了。”
左燕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冬凝心中羞怒,“放开。”
左燕臣听到她声音里的情绪,略略松开。
她趁机狠狠蹬了他一脚,往里间挪去,顺带卷走一大半被子。
黑暗中,她铺散在被上的发丝,有几缕滑到他手臂上。
他一动没动,任它们缠绕其上,只是轻声开口:“别闹,我还要早起,你再碰到伤口也不好。”
不知是黑暗还是什么缘故,他的声音低哑,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温柔,像哄人。
有些什么本堵心底,被这声音一碰,仿佛被一个细钩,将之钩了出来。
她没吭声,也没再动,只是背脊轻轻抖动。
左燕臣心尖,也仿佛被什么猛刺了一下。
浑身胀痛,想做些什么,他最后只是伸手过去,隔着被子把她抱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冬凝从未见过这样的左燕臣。
他私下都是这样对待燕南霜,还有秋青鸾师织织她们的吧?
但她此时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打不赢,也杀不了他。
只能等。
她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但终究抵挡不住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慢慢睡去。
直到呼息细细传来,左燕臣把人轻轻翻转过来。
他把下巴枕到她的发顶上,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中。
睡梦中,冬凝只觉有什么在一点一点摩挲她的眉眼,极轻极轻。
然后一路而下,落到她的唇上。
她猛然惊醒,左燕臣眉眼深邃,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愫,然而,他的脸下一瞬忽地幻化成傀儡。
它抽出刀,很狠往她心口刺落——
她的眼泪哗啦一下流了出来。
“小幺,醒醒。”
冬凝睁开眼,男人向来沉稳的眉眼,映着一丝焦灼——
“做噩梦了?”他问。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
左燕臣被她眼中水意灼了一下,伸手便要把她抱进怀里,她却本能地往后一缩。
“我梦见你变成傀儡,把我杀了。”她声音清冷,带着哑意。
他的手,便再没有伸过去。
离上朝的时间其实还早,他下了床,“我去上朝了,你好好睡一觉。”
冬凝眼眶还沾着泪珠,没有回答。
他怕灯火晃着她,在黑暗中换衣。
冬凝以为自己不会看他,但还是看了过去。
寝衣褪下,他背部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副练得极匀称的筋骨。
肩峰到腰际的线条收得利落,像一张快要拉满的弓,蓄着力道,却不显粗莽。
他套上中衣,又取过朝服,动作轻且快。
劲瘦的腰身很快被收束进了庄重的官袍里,再系上金丝裹攒的革带,方才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力量瞬时被裹了个严实。
从一个沙场杀伐的将军,变成了端方持重的权臣。
冬凝忽觉得方才梦境里的刀锋又逼近了几分。
温柔到杀机,不过一瞬。
左燕臣理好衣袍,转过身来。
冬凝已合上眼,假装睡去。
窗棂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映着他的轮廓,眉目沉沉,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床前站了片刻,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垂着目光。
“走了。”他声音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冬凝没有应答。
而他似乎也只是述说,不需她回应。
门扉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凝慢慢翻了个身,不经意枕进他睡过的地方。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温度,和淡淡的松木混着雪意的气息。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梦。
*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和严肃。
傀儡既在皇都出没,便也意味着,且罗有人混入了皇都,潜藏起来控制傀儡行动。
这事,由镇北王左燕臣和刚晋升金吾卫将军的孙仲斌督办,京畿衙门协办。
但孙仲斌和京畿衙门都未查到更多线索。
而左燕臣因王妃失踪,一直在寻找对方的行踪,分身乏术。皇帝震怒,却又因倚重他,而不得不暂时收敛了怒气。
但更离谱的是,听说他已找回宋知年,今日竟还告假,并未出现在朝会上。
同时,皇后的后事没有大肆操办。
灵柩原本要葬入皇帝百年后的陵寝,如今却被安排到另一处后妃的陵园。
皇帝下令将崔妃的灵柩移入帝陵。
这事自然交司天监和礼部来办。
司天监监正一职悬空,悬空之意十分明显,职位为命师而留,但不知何故,命师并未出任。
这副监正,却是命师首徒小谢。
皇帝今日问了进展,小谢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这春季雨水多发,后妃陵园扩建进度延缓,崔妃的棺椁要等些时日才能取出。
皇帝眉头紧蹙,又问了南珠公主的事。
月前,金吾卫大将军仇良便带兵外出彻查,大理寺协同办案,但传回的音讯里,并无太多进展。
五皇子负责大将军的消息传达,此时苦笑回说,尚未有消息。
皇帝闻言,神色更沉。
这时,徐书白出列,禀报道:“皇上,微臣奏请离京调查公主之事,同时……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左王妃协助大理寺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