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张家面铺。
说是面铺,其实只是个占地大点的摊儿。
摊主是个六旬老汉,面相憨厚,正在揉面,反复抻拉。
须臾千百成条。
汤底鲜浓,葱花绿翠,再浇上一勺酱赤油亮的滚烫老卤,“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他的妻子和儿子也都十分勤快,一个忙着准备各种佐料,一个端面擦桌,穿梭于各桌之间。
长街烟火气,人间三两面。
哪怕连个正式的楼面也没有,这里却座无虚席,还有人不少外头排起队。
只是这拥挤当中,却被留起了一张小桌。
陆续有客人来问,都被那婆子都笑拒了,多出银子也不行。
有人骂骂咧咧走了,有人继续等待。
后来却来了几个纨绔,一身酒气,不顾劝阻便坐下来。
那张婆子恳求道:“客官,这是给客人留的座儿。”
当中那纨绔十分年轻,眼露凶光,恶狠狠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宣德候家二公子姜兆武。我长姐姜令仪才名远播,是四殿下即将过门的媳妇!”
“你给谁留的座?让他来跟我说,看他敢不敢在爷面前逞威风?”
张婆子赔笑道:“姜公子,是给左王留的座儿,你们应当也相识吧?请您让一让,他派人交代了今晚要来的。”
“左燕臣?”姜兆文嗤笑出声,满脸讥诮不屑,“那娼妇生的杂种也配我让?”
四周的人,见状都纷纷摇头。
左燕臣曾扫平境内寇祸,尽驱南部海盗,后来更打退了且罗人。
皇室畏他的憎他的,什么都有。
但在百姓眼中,他就是北狄最骁勇的战将,十分敬重和推崇。
姜兆武的两名跟班听到是左燕臣,眼中闪过畏惧,连忙拉住他。
“姜兄,别惹那左燕臣,皇上都对他礼让三分。”
那姜兆武见状,更是狂怒,他体格高壮,又练得一身横力,一脚便踹倒了张婆子。
张小二冲过来,将母亲护在背后,愤怒地看着他。
张老汉小跑过来,苦苦哀求,“爷,请你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好啊——”
“谢谢、谢谢爷。”
“爷不抬脚就好了嘛。”姜兆武嘻嘻笑着,眼神一变,猛地又朝他踹去。
那乌靴在他腿弯一踢,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姜兆武的整只脚便软塌塌的垂了下来。
随即一道强劲的掌风扫过,姜兆武当即跌出数丈远。
那个人还不肯放过他,走过去一脚踩到他的心口上。
众人看去,只见来人眉目如远山裁,灯火摇曳,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冷玉,让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危险意味。
姜兆武大口鲜血吐出来,惊恐地看着他。
“左……燕臣?”
左燕臣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敢报复,下次断的可就不只是腿,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但还算言出必行,嗯?”
姜兆武既不想认怂,心底又实是骇怕,“你就不怕我爹参你一本……”
“随意。”左燕臣收回脚,如看蝼蚁般看着他,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若宣德侯他老人家忘了,本王在朝堂上亲自把他拉到皇上面前参我如何?”
姜兆武唇角哆嗦,瞪向左右,那两人会意,颤颤栗栗把他搀扶起来,连滚带爬地走了。
众人朝左燕臣看来,眼中尽是敬畏,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张老汉扶着妻子道谢。
左燕臣取出钱袋,吩咐张小二:“快去给你娘请个大夫。”
张婆子忙道:“左王,老婆子真不碍事。”
张小二此时自然也知道他是谁了,惶恐道:“左王,你的钱我们万万不能要。”
左燕臣直接塞进他手中,不容推辞,“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还不快去。”
张小二千恩万谢地走了。
左燕臣俯身扶起被撞到桌椅,众人也坐回原位,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更有几分掩不住的惊喜。
那张婆子顺了口气,瞧见他桌上茶壶空着,便要起身到灶上给他满上。左燕臣止住她,自己拿起茶壶过去斟了。
然后坐回桌边,慢慢看向来路。
灯火烁动处,燕南霜什么人也没带,含着清浅的笑意朝他走来。
*
城南另一隅。
冬凝站在出城前某段僻静的路口,也慢慢看向来路,直到那两个结伴同行的男子走近。
“请留步。”
离宫前,她问了这批宫人大致出城的时间。
金川和阿贵见到她微微愣住。
左王妃?
“见过左王妃。”二人虽已不在宫中,但礼却行得端端正正。
阿贵感激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们。”
她道:“阿贵,我想同金川单独说两句。”
“得嘞。”
阿贵连忙走开,远远等着。
“王妃来此,是因为……”金川神色有些惶恐。
“我来还一样东西,顺便问一件事。”她说着摊开掌心。
金川看到她掌上的东西,如获至宝地接过。
正是他在私宅里跌出来的那枚玉佩。
“王妃,请问。”他垂眸说道,眼中喜色慢慢褪去。
“皇后脚掌上的血荫就是它造成的吧,她当时踹了你一脚。”
“第一刀是你刺的,金川。”冬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你身上的伤,不是摔的,也不是大理寺打的,是隔着玉佩被踹出来的。”
“那晚,你趁走水之隙同阿贵换值,在琴初姑姑手下那个宫女进去时,也尾随而入,她躲在东厢,而你躲在床角。”
“所以,静室的床没有被睡过,床尾却有丝凌乱。”
“你是在长公主和应祈走后,琴初进来前动的手。”
金川看着她,依旧没有吭声。
“这个玉佩也不是四皇子给你的,这么招摇的东西他怎么会给你作为赏赐?”
“若我没有猜错,这是廖才人的遗物吧?”
廖字亦有羽。
她当时觉得金川眼熟,是因为早在给皇后解毒那天便见过。
当时廖才人触了皇帝的霉头,有个太监给廖才人求情。
那人就是金川。
金川终于猛地抬起来。
他眼神苍凉,有过一瞬的空洞,但他没有否认。
“是我。”终于,他哑笑开口:“她是地方刺史之女,叫廖晴蝶,庶出。她姨娘也是普通人家出身,在家中常遭欺侮,她后来被迫替姐嫁进宫。”
“我和她自小相识,可我只是个穷书生,没有改变天地的能力。但一入宫门此生不复相见,我不想同她分开,便净身进了宫。”
“她那日不是有意诅.咒皇后,她只是笨。她想快点得宠,改变母亲的命运,也改变我的处境。”
“像我们这种低.贱的人,故事原也不值一提,让王妃见笑了。”
“皇帝一句话便定了我最爱的人的生死,我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有多不自量力,但我也想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那你后来为何没有杀死皇后?”
“我动手时后悔了。我不怕死,但我若被查出,当晚所有奴才都会被处死……我不想连累阿贵他们,小蝶死前看我那眼,也是希望我好好活着。于是我便躲回床角,翌日趁乱离开。”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王妃请说。”
“左燕臣那天打你的时候便猜到了,对吗?”
当时,金川看的根本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手里的玉佩。
金川苦笑点头,“不错,他后来私下审了我。”
“他说小蝶笨,但事母至孝不算坏,我有点坏,但诡计多端不算笨。说只要我信守承诺指证四皇子,便放过我。”
他恳求地看着她,“王妃,我自裁,求您别回禀皇帝,让阿贵他们走吧。几十条人命,都是可怜人,成吗?“
“不成。”冬凝摇头。
金川脸色惨白,冬凝眼角终于微微弯了弯,道:“你和阿贵一起走,左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今天来,只是想交还廖才人的东西,难道你还想我替你保管不成?”
这世间有些真相,不需要一个太完美的答案。
有些人若注定只能朝黑暗的方向而去,那末,有些人便去看看天光的模样吧。
金川泪流满面,正想跪下道谢,突然一只僵硬的手爪,穿胸而过。
从她的心脏探出。
“王妃,快——跑——“他眼睛大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