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王妃方才说什么替皇上办事,不可挟恩,怎么自己反而讨要两份奖赏?”
孙月薇的声音从五皇子身侧传来,红唇微翘,笑意下裹着绵针。
她早听五皇子说这歌姬颇有手段,今日一见比她想象中更了得,更见锋芒。
她本想把庶妹嫁与左兵当侧室,如今看来宋知年恐怕是个绊脚石!她少不得略施一个下马威。
冬凝不识得孙月薇,但见她站在五皇子身旁,对她的身份也猜到一二。
她眼睛微弯,看着全然无害,“皇嫂此言差异,皇上最是赏罚分明。知年有幸为皇上办了两桩案子,讨要两份奖赏不为过吧?说白了知年是俗人,比不得嫂嫂不求回报的胸襟。”
孙月薇脸色一变,五皇子看了她一眼,暗含警告。
孙月薇垂眸,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端庄得体的模样。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制止,这时方才笑道:“别听你五嫂的,朕答应你,说吧。”
他语气温和,虽然眼中没有多大笑意。
冬凝垂眸,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听清。
“皇上,知年是家中幺女,当年叔伯兄长被流放,姐姐也在外地的教坊营生……”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
“若我父亲当年救治崔妃娘娘不能算错,那家中各人的苦役是不是也可以结束了?还有,这件事,能不能不算在赏赐内?”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讨要一件极不好开口的东西。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讨赏,而是在翻案。
皇帝沉默了一下,方才轻声说道:“宋家此劫,朕心中也是遗憾。这自然不能算在对你的赏赐里。”
“宋思问当年救助崔妃有功,即日起诏赦其罪,追封为太医院院判。宋家流放、充当官伎者一律赦免,赐田产千亩,宅子五座,铺十间。”
“谢皇上。”冬凝拜谢。
额头触到了冰凉的金砖,她心想,这是她能替宋知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经历风回城大理寺生死一役,她不再信好人一定有好报。
迟来的正义也不再是正义。
但是,好人应该得到希望,还有明天。
皇帝点头,“你自己呢,想求些什么?”
冬凝没有立刻答话,反而问了一句,“请问皇上,涉案的侍卫和宫人会如何处置?”
皇帝声音冷了几分,“一律处死。皇后如何另当别论,他们渎职便是死罪。”
“你不会想朕饶过他们吧?”
冬凝道:“知年不敢,但杀一个人容易,不如惩罚来得实在。”
“哦?说来听听。”皇帝眉心微微一动。原来那抹警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的兴趣。
“他们既犯了错,宫中是不能再留。但我听左王说,边关兵士炊饮、缝衣人手都不够,何不把他们发放过去服役?”
皇帝神色阴晴不定,是否要开这先例。
左燕臣走出来的那一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皇上,边关人手短缺,臣认为这提议甚好。”
殿上的烛火笼在他身上,将玄袍下那抹峻拔衬得愈发沉稳。
他笑言:“这些奴才死了便死了,倒落得个轻松,何不趁此为我北狄效力?若他们能以军功赎死罪,那是皇上和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他们吃不得苦中途身死,也是罪有应得。”
皇帝点头,“燕臣说得不错。也罢,就当眹给镇北军增拨些后勤人手。左王妃,朕准了。”
冬凝没想到这人会帮她说话。
她看了左燕臣一眼,左燕臣避开她的目光,退了回去。
装,冬凝心里又把他骂了一遍!
“那第二桩是什么?”皇帝依旧和颜悦色。
冬凝这次却显得有丝为难,“皇上,这事不好办……”
皇帝眉头一沉,“你且说,还有朕办不到的事不成?”
冬凝低头抹了抹眼睛,虽然一滴泪也没有。
“左王最近在宫中带回一个姑娘,可我们才刚刚新婚……您能不能让他把人放了?”
笑声从殿上某个角落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饱含同情朝左燕臣看来,不管敌友。
这下谁都知道了,镇北王娶了个妻管严。
左燕臣深深吸了口气。
他昨晚就不该把这狗东西从浴桶里捞出来!
皇帝也笑了,“朕当什么大事,你确定把赏赐用在这里?”
冬凝点头,神情认真。
皇帝看向左燕臣,责道:“你瞧瞧你养的那些姑娘,平时胡混就算了,这才新婚成何体统?把人给朕送走,若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朕不会饶过你。”
这责备轻飘飘的,但冬凝知道,够了。
“是。”
左燕臣应得干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撇了冬凝一眼。
眼神让人头皮有些发麻,这下到冬凝假装看不见。
“都散了吧,赵昭容留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先进了内殿。
赵昭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她只是顺从点头:“臣妾遵命。”
淑妃和德妃打量过去,忌讳她也许因崔妃的事而崛起。
但她终究不是崔妃,儿子也稀松平庸。
这次,左燕臣夫妇反而成全了他们。
皇后在皇帝心中一落千丈,太子地位不再稳固,四皇子和五皇子将成为继位者的热门人选。
赵昭容经过冬凝身旁时停下,“谢谢,本宫将来必重谢王妃。”
“昭容才是重情义的人,知年只是恰在岸边,恰能伸手。”冬凝回道。
众人陆续散去。
五皇子含笑拦下左燕臣,“你此次破案辛苦,五哥府中设些薄酒,你我兄弟同饮一杯放松如何?”
“小幺,我们谈谈。”
冬凝和楼雪染出了殿门,却被燕雪鹤唤住。
楼雪染识趣地走到一旁。
冬凝停下脚步,神色淡淡。
“殿下今时不比往日,我也不再是那个倾听者。”
她目光平视着燕雪鹤,没有回避,也没有攻击,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
“不,对我来说,还是你,也只有你。”他道。
“倾听什么,听听那片红景天是意外,还是你放进去的?”冬凝低笑,声音里终于没有了温度。
她说罢,便要从他身旁越过。
燕雪鹤的手臂抬起来,拦在她面前。
不高,但足以让人停下来。
“给我一个时间地点。”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语气却是少有的强硬。
她垂眸,没有说话。
“有些事我可以解释。你若不允,我只好硬闯镇北王府。”
他唇边薄如蝉翼的笑意终于淡去,露出底下的东西,看着不锐利,但锋芒深藏,能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