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天,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鬼子,在华北搞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扫荡,代号叫“肃正作战”。
那年,日军从几个方向同时推进,将我军根据地分割成一块块的碎块,分区主力被日层层分割,最后被围困在黄河故道的洼地里。
所有的对外电话线全部被切断,最近的友邻部队被隔绝在了几十里外,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想要策应突围,唯有冲破封锁。
但这,谈何容易?
日军的封锁线拉了一道又一道,作战首长几次派人送信,都以失败告终。
而一旦等到日军合围完成,整支队伍都有覆灭的风险。
作战首长捏着写有突围坐标与作战方案的密信,眉头紧锁。
几千号人的命,就悬在这一条消息上。
而眼下,几乎已经无计可施。
眼看再等下去只有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强行突围。
而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狗剩站了出来,主动请命:“首长!让我去送情报吧!”
首长一看狗剩,立刻严肃地拒绝:“不行,外面到处都是鬼子,成年人都冲不出去,你一个孩子太危险了。”
狗剩虽说是通讯员,但由于年纪小,大伙都有照顾他,从不会让这么个小孩儿做什么危险的任务。
更何况这次的任务格外凶险。
但狗剩从不是那种只凭着一股热血就逞英雄的人,他有自己的理由:“首长,我从小就在这边长大,翻山越岭,一般的关卡我都能绕开。就算是遇到了鬼子盘问,我年纪小,也不会引起怀疑。”
“首长,以我的经验,鬼子防备的都是成年人,没人会在意我这种人。”
狗剩的话,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却是,日军虽然层层设防,沿路有岗哨,部队流动巡逻,看似固若金汤。
但他们并不会对一个小孩儿严加盘查。
狗剩的想法,似乎的确可行!
但,这并不代表着这次任务不凶险。
狗剩的办法,只是让可能性从百分之零,提升到了百分之一。
……
首长沉默良久,思来想去。
最后,面对几千人的性命,他终于还是决定,试一试!
临行前,首长再三叮嘱他保命优先、一旦暴露立刻舍弃情报,再三核对街头暗号。
最终,点头应允。
就这样,狗剩肩负着几千人的性命,出发了。
当晚,靠着众人打掩护,狗剩趁着夜色摸出了包围圈。
脱离了主力队伍的掩护之后,整片山野只剩下狗剩一个人。
前方,就是日军构筑的数道封锁线。
狗剩毅然决然的出发了。
一开始只是一些安插在山口、河口的岗哨,狗剩凭借自己对野地的熟悉,都能迅速的绕过去。
赶了一夜路后,他终于接近真正的封锁线。
这是一处扼守山口的关卡,唯一的路只有一道桥,没有绕行余地。
桥两侧站着日军和伪军混编的岗哨,从此处路过的都要被留下盘查。
狗剩蹲在远处想了很久,随后混在一群过桥的难民中间,上了桥。
刚走上桥——“站住!”
一个日伪军叫住他,紧接着枪口就顶在了他的脑袋上:“干什么的?怎么没见过你?”
狗剩陪着笑谦恭道:“军爷……我是来探亲的,来我姑家,她家就在前面,姓王。”
“探亲的?”
日伪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他腰间的包上:“装的什么?”
“没……没什么……”狗剩低着头,底气不足的说道。
“老子是问你里面是什么!”
对方二话不说,一把抢过他的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几个饼子。
几个伪军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露出一抹坏笑:“皇军说了,现在是特殊情况,什么东西都不准带。人可以走,包袱留下!”
狗剩闻言哭着哀求道:“军爷,这是我带给家里人的口粮啊,我家里人都快饿死了,就指着这一口吃的呢,求求您留给我点……”
几个伪军一脚给他踹开:“滚滚滚!赶紧滚!再敢缠就把你抓起来!滚!”
狗剩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走开。
看上去,这就是个丢了救命粮食的倒霉孩子。
就这样,狗剩就大摇大摆的从鬼子眼皮子底下安然过关。
之后,他一路朝着策应部队的方向赶去。
经过两天三夜,在第三天的清晨,他愣是把情报送到了外围接应部队手里。
友邻部队接到情报后立刻出发,从外围撕开了包围圈的一个口子。
分区机关趁势突围,几千号人成功从那个口子里冲了出来。
因为情报及时送达,这次突围成功保住了分区机关和两个主力团的建制,还顺势端了鬼子两个据点。
战后评功,狗剩因为这次任务被记了三等功。
那年,他十四岁,是分区最年轻的立功人员。
也是经过这次事件,分区首长看中了他的潜力,有心培养。
之后,便把他从通讯员调到连队当文书,教他认字、学政策,正式走上了政工路线。
他那双从小用来挖草根的手,开始握笔了。
……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本投降。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根据地都在放炮仗。
狗剩看着欢腾的人群,心里想,要是娘能看见就好了。
他又想起三哥离开前那句话:“等仗打完,我就回来了。”
三哥骗了他,他没回来。
还有娘,还有那些死在逃荒路上的人……
他们都没等到这一天。
战争结束了,可狗剩的战争没有结束。
抗战胜利后没多久,解放战争就爆发了。
狗剩所在的部队编入晋冀鲁豫野战军,从鲁西打到中原,又从黄河北岸打到长江边。
此时的狗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送信的小兵了,他如今是营里的政工干事,负责战地动员、收拢掉队战士、改造俘虏兵。
这些活儿他干得得心应手,尤其是改造俘虏兵。
俘虏过来的国民党兵大多数是穷苦人出身,被抓壮丁来的,跟三哥一样。
狗剩理解他们,同情他们,三句两句就能说到他们心坎里去。
因为他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俘虏们归顺之后,都很感谢狗剩,也佩服这个年纪不大,能力不小的同志。
只是,他们也都有个共同的问题。
狗剩总问他们的那个铁蛋,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