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意识的在黑暗中起伏,不知道睡了多久,狗剩醒了过来。
再醒过来时,他最想感到的是暖和。
随即,鼻尖钻进一股杂粮窝头的香气。
他动了动身子,结果动哪儿哪儿疼。
不过,疼是个好消息,疼说明还活着。
狗剩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土坯房,还有两个陌生的人。
或许是听见了狗剩这边的动静,俩人同时转了头。
“乖乖!小家伙你可算是醒了!你可真能睡啊,俺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小兔崽子命真硬,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愣是缓过来了!”
一张脸凑了过来。
那是一张黑红黑红的脸,眉毛又粗又浓,一笑,露出两排一点也不整齐的牙。
狗剩下意识的往墙角缩了缩,胆战心惊。
因为他看到了这个红脸大汉腰间别着枪!
他见过枪。
见过太多次了。
鬼子手里的枪,伪军手里的枪,国军手里的枪……
哪一个不是抢粮放火、欺男霸女?
在狗剩眼中,枪意味着土匪,枪就是欺负老百姓的凶器!
所以他怕眼前这个人。
那红脸汉子纳闷的问:“咋回事?你抖啥?还冷啊?”
“队长,你吓到人家了!”旁边的女兵过来朝他厚实的背脊上打了一拳,带着几分嗔怪。
“嘿?你咋又冤枉俺?俺啥时候吓了他?”
“你这张脸太凶了,去去去去!出去!”
“哎!云瑶同志!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那俗话说粗柳簸萁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
“出去说去!”
那名被称为云瑶的女同志揪着那红脸汉子的耳朵,就把他给揪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回来了。
手里还多了一个碗,两个杂粮馍。
她来到狗剩面前,端起的粗瓷碗,里面是熬得稠糯的小米粥:“来,睡这么久肯定饿了吧,先喝点。我喂你,慢着点,饿久了不能猛吃。”
狗剩盯着那碗粥,喉咙滚了滚,但却没敢动。
他警惕的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过去的经历,已经让他很难再相信任何人,更何况是手里有枪的人。
云瑶看着眼前瘦的只剩皮包骨头、身上的冻疮破一个接着一个的少年,心酸的叹了口气。
她再次软声劝道:“放心,我们不害你。我们是八路军,你可以相信我们。”
八路军?
狗剩听过,但不了解。
他经常听到“八路”,都是从那日本翻译官嘴里听到的。
而且“军”字,让狗剩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但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真没有害他的意思。
再加上……他的确是饿得不行了。
眼前粥的香气一个劲往鼻腔里钻,胃里的绞痛又翻上来。
算了,管他呢!就算是害自己,那也吃饱了再说,死也做个饱死鬼。
他终于伸手接过碗来,大口咬着馍馍,大口灌着米粥,那吃香,活像是个饿死鬼。
一旁的云瑶看他这幅饿坏了的样子,又嘱咐了一声“慢点吃”,随后出去准备再给他找点吃的。
一碗粥,几个馍馍,没一会儿功夫,就被狗剩全部消灭干净了。
吃饱喝足,他躺在床上,忽然有种恍惚感。
上次吃这么饱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太清了,似乎都是很小很小的过年的时候的事情了。
他看着房梁,想着想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出来了。
之前每天都在挨饿,饿的他都没时间想别的。
现在吃饱了,他才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现在全都没有了。
自己是一个人了。
他拼命地抹眼泪,可是眼泪越擦越多。
……
哭了一会儿,他不再哭了。
眼下,自己到底在哪里他都不知道,起码要先把情况搞清楚。
他蹑手蹑脚的下床,随后扒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依旧大雪漫灌,看那一排排的土房子,这里似乎是在某个村子。
看四下无人,狗剩便偷偷钻了出去,准备溜走。
他还是不清楚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虽然他们给了自己饭吃,但是娘教过他,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现在娘也不在了,就剩自己一个,他更要谨小慎微。
他溜出去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转找那些小路走,路上遇见人就躲。
走了好远,眼看要出村子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你原来在这儿呢!”
那个熟悉的粗犷声音突然响起,狗剩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完蛋了。
可紧接着——“快把东西还给俺!那不是你能玩的!”
又听到后面这句话,狗剩有点纳闷。
这似乎不是在叫自己?
他把头探出去,循着声音一看——
只见不远处,刚才的那个红脸大汉,这会儿被好几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孩子围着,上蹿下跳的闹腾。
“不给不给就不给!略略略!”
“罗队长,你这是不是要送给云阿姨的啊?我们替你送!”
“我们昨天都看见了,你跟云阿姨手拉手,还羞羞脸!”
……
狗剩看着那群孩子,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会啊了,这群娃娃肯定要挨揍了!
只见那红脸的罗队长扬起手,猛地落下!
却是揪起了一个小孩的后脖领子,提溜起来,羞恼道:“你们这群小皮猴!一天不拿俺寻开心就浑身难受是吧!等着我找你们爹娘告状!”
“那我们也找云阿姨告状!”
“对!告你揍我们!”
“嘿!你们这群小东西!”罗队长气急却又无奈。
……
一旁的狗剩看的愣住了。
他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满心的震惊。
自己长这么大,也是见了不少兵。
哪个不是为非作歹?哪个不是欺男霸女?
从来都是百姓畏兵、避兵、怕兵。
哪里有这种……不摆官威、不欺压普通人的兵?
他从没见过。
“嘿!干啥呢!”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给狗剩又吓了一跳。
他忙转过头,看到是那个叫云瑶的女兵站在自己身后,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手里还拿着几个馍馍。
“我怕你不够吃就去给你拿馍馍了,怎么一回来你就跑到这儿来了?”
不远处的罗队长听见了云瑶的声音,赶紧撵走那几个孩子,凑过来一看,瞅见狗剩也在,惊喜道:
“呦呵?你这小兔崽子身子倒是硬啊,这么快就能下床了?行!这身子骨跟俺倒是有的一拼!”